家丁这才壮着胆子接着往下说:“每次老爷出远门,夫人便会回娘家住些时日。”
“滋——这有什么不能说的,你平日里怕是没少看话本,还挺会吊人胃口。”县令没好气白了眼男子,以为是什么惊天秘密,翘首以盼却得来这个结果,不免有些失望,端起茶杯抿了口茶。
然而家丁接下来的话,才是重点。
“有一日老爷突然回来,见不到夫人,我如实告知老爷,老爷便让我去接夫人回府,我上夫人娘家接人,却被告知夫人并未回去,回来的路上好巧不巧碰见夫人和周表兄当街拉拉扯扯。”
“什么?”县令正喝茶,惊得手抖,晃得手上的杯子溢出茶水洒了一身,忙将被子放置桌上,顾不上擦拭,指了指家丁催道:“接着说,往下说。”
“夫人是主子,我、我家中有六口人需要赡养,怕丢了谋生饭碗,便、便将此事隐瞒了下来。”
“没曾想他们二人愈发大胆,竟然、竟然,常常是老爷前脚刚走,她便将周表兄接上府里住,说是老爷亲戚,归家路途遥远,过个夜就走,哪是过夜啊,老爷出门五日,周表兄便在府中住上四日。”
县令似笑非笑,又端起茶杯,杯中茶水已洒了大半,没了热意,察觉后仍故意吹了吹,问:“陈夫人,他所言可是真的?”
程素猛摇头,愤怒道:“不是的,他撒谎,我与周正清清白白,他是陈务羔舅舅的儿子,家里主要是种药材为生,刚好我们经营药铺,念在亲戚一场的份上,他每次送来的药材品相无论好坏,我都是按市均价再多一两成结算给他,因他家离得远,偶尔会在府上过夜,陈务羔是知道的,并没有多住几日,他分明是故意构陷,毁我清誉。”
程素双眼通红,满是委屈,“周正,我平日里待你不薄,念在你是陈务羔的表兄,每次都会多给些银钱,你怎能如此待我。”
周正跪着挪到程素边上,拉住她,小声嘟囔道:“素素,别再说了,我们认了便是,我会好好待你们娘俩的。”
程素满是嫌弃与愤怒,一把甩开他的手,怒斥:“你干什么!别碰我,更别这么叫我!他给了你什么好处为何这般冤枉我。”
陈务羔嘴角勾起一抹稍纵即逝的微笑,委屈道:“大人,您听听,您看看,大庭广众之下,他们二人还不知羞耻,当众拉拉扯扯,眼里哪还有我。”
程素眼眶的泪水不停打转,仰头长吸一口气,强忍着不让它掉落,站起身,怒道:“姓陈的,你自小父母双亡,靠为左邻右舍放羊牵牛,混口饭吃。”
“花言巧语哄骗我父母将我许配给你,背靠我娘家起家,才有如今的家业,没曾想我看走眼,你和旁人无异,也是个不折不扣的负心人,如今还要这般侮辱我。”
程素越说越激动,泪水终是止不住夺眶而出,“你,你当真不得好死,死后必下十八层地狱!”
县令眉头微微皱起,左手揉搓额头,连拍两下案板,制止道:“肃静,肃静,公堂之上岂容尔等喧哗!”
他说完瞥了眼指桌上空茶杯,用惊堂木敲了下桌面,示意一旁的衙役为他添茶,嘴里小声嘀咕着:“都说清官难断家务事,哎,我也不是什么清官,更是断不了。”
县令理了理胸前的官服,叹了口长气,劝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常言道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你二人回去私下解决便可,何至于闹到公堂上,岂不让乡里乡亲看笑话,日后孩子的脸面往哪儿搁啊?”
程素跪地,声泪俱下,“大人,是他将此事闹大的,还收买证人诬陷我,他早早就不满我无法为他陈家延续香火,在外头养了妾室,我本想着为了女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忍着,奈何他得寸进尺,竟然为了外室,欲休妻弃女,不惜设计诬陷我与旁人有染,毁我清誉,其心可诛。”
“我与他缘分已尽,今日必须和他解除婚约,还请大人为我主持公道还我清白。”
陈务羔没料到程素早已知晓他养有外室,还当众抖搂出来,恼羞成怒道:“一派胡言,明明是你背着我偷人,如今人证摆在眼前,你还睁眼说瞎话,混淆视听,妄想拉我下水,争夺家产,妇人之心毒之又毒啊。”
“大人,周正已承认与她染,我家家丁也是证人,铁证如山,她再狡辩也是徒劳,还请大人尽早做出判决,肃清不良风气,以儆效尤。”
县令点了点头,他收了陈乌羔的好处,做做样子也就罢了,不愿继续掺和,正声道:“程素,你所言无凭无据,倒是陈务羔有两人证,依本官所见,真相已是水落石出,你莫要执迷不悟。”
陈务羔顺着县令的话说道:“大人英明,俗话说百年修得同船渡,女儿虽非我亲生,终究是养了这么些年,也有些情分在,草民不忍她娘俩落魄街头,念在夫妻一场的份上,愿意给她一成家产,让她们能安稳度日。”
县令劝道:“你看看,陈老爷菩萨心肠,还愿分你一成家产,你不要不识好歹,形势对你不利,见好就收吧。”
“呵呵呵——”程素频频摇头,狂笑不止,缓和许久,冷静道:“民女识得一些字,据民女所知,律法规定夫妻解除婚契,若双方是自愿和离,双方皆无过错,女方可带走嫁妆,并分得三成家产,若是休妻或是休夫,过错方家产至多只能分得一成,且嫁妆不可带走只能归男方。”
程素不禁苦笑:“他分我一成,是认为我是过错方,并不是大发慈悲施舍我,若真是念及夫妻情分,又怎会背地里养外室。”
“至于谁是过错方,未见真章不急于下定论,民女有证人,还请大人传证人上堂对证,是非黑白一见便知。”
陈务羔听得程素要传证人,不由得心虚,忙道:“大人,她疯言疯语,心智已不大正常,莫要被她哄骗,草民一向洁身自好,怎会在外养妾室。”
听到对方满嘴谎话,程素身子气得直发抖,质问道:“陈务羔,你且抬头看看牌匾之上写了什么?”
陈务羔不明所以抬头望了眼正上方,明白程素话里意思脸色一下子阴沉下来。他正要开口,又听程素道:“你亦是识些字,公正廉明四字认得也写得吧?”
陈务羔气急败坏,回道:“听不懂你胡扯些什么。”
程素全程未看陈务羔一眼,继续道:“公堂之上讲律法、讲证据、讲公正,你既可传证人,我为何传不得?这衙署莫不是你家开的,全听你一人之言?”
陈务羔没想到平日里温顺贤良的程素今日变了个人,话中句句带刺,被激得咬牙切齿面色通红,瞬间跪地而起。
他疾步走到程素面前,自上而下俯视她,唾沫横飞道:“泼妇,不可理喻的泼妇,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要什么。”
“肃静!肃静!”县令猛拍惊堂木,陈务羔甩了衣袖,心不甘情不愿退回原地跪下,阴阳怪气道:“不就是想多分些家产吗,城东那处宅子是成亲时你娘家所赠,一并给你就是了。”
程素冷哼一声,看也不看他,回道:“你也知那是我娘家所赠,那宅子本就是我的嫁妆,何须经你同意,请大人传唤证人。”
县令揉着额头,微微对着陈务羔摇了摇头,不时捶打肩膀,无奈道:“那就传证人吧。”
陈务羔本还心存侥幸,他已提前和县令通过气,上下打点不少银子,不曾想程素竟藏有一手。
等衙役带来一位牵着约莫三四岁男童的女子上堂时,陈务羔身子一下子松垮下来,瘫坐在地上。县令瞧得真切,又见那男童面相和陈务羔极为相像,跟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心里已有判断。
县令拍着惊堂木问道:“堂下何人?”
女子经过陈务羔时刻意把脸转向别处,颇有欲盖弥彰之意,不料男童紧紧拽着陈务羔的手臂不放,雀跃道:“阿父,阿父抱抱。”
陈务羔脸色一下子阴沉下来,生生拨开男童的手,摆出衣服凶神恶煞的臭脸,骂道:“瞎叫什么,谁是你阿父,滚一边去。”
“哇啊啊啊——”男童吓得哇哇大哭,抱住女子大腿,头埋起来,哭诉道:“阿母,阿父凶我——”
女子神色慌张,忙将孩童拽至一旁,安抚道:“宗儿认错了,他不是你阿父,等一会阿母带你去找阿父,好不好?”
待孩童停止哭闹,女子跪地头低垂,道:“民女姚氏,参见大人。”
方才还不可一世的陈务羔此时如哑巴吃黄连,静静跪着,一言不发。
三妻四妾在北梁十分常见,妾的存在虽然被允许,但地位无法与正妻相提并论,在外养外室却是不被允许的,陈务羔已然犯了罪。
事已至此,真相已水落石出,只是对于财产分配一事双方僵持不下,程素认为陈务羔能有今日地位全靠她娘家扶持,理应净身出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