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惊澜……”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逸出唇边,轻飘飘的,带着不自知的颤,不像催促,倒更像溺水之人终于触到浮木时,那一声声如获新生混杂的……。
“我在。”
裴惊澜的回应立刻落在耳畔,低沉平稳。可谢静渊模糊地感知到,环抱着自己的臂膀,肌肉也绷得有些紧,呼吸喷在他颈侧,比平日灼热——这人分明也在竭力克制着。这认知奇异地安抚了他,让他更放心地将重量交付过去。
那份温柔因此变得更为珍重。所有动静都放得极轻缓,谨慎小心地绕开他负累沉重的腹部,掌心温热,指腹薄茧的每一次抚触都恰到好处,驱散酸乏,留下舒服的松弛。
“别怕,阿渊”
裴惊澜的声音压得低,几乎成了气音,却字字清晰地敲在他心弦上。
“交给我。”
谢静渊涣散的目光无处着落,只好望着他。裴惊澜也正垂眸凝视着他,目光专注得像在端详易碎的瓷器,又像在阅读珍爱的书卷,不放过他眉尖的一丝轻蹙或唇角的一缕放松。那目光本身便是一种无声的抚慰,将他最后一点残余的不安也熨帖平整。
紧绷的身躯,终究像拉满后松开的弓弦,在一声极轻的呼气中彻底软倒下去。细密的战栗掠过皮肤,如同风过湖面,漾开层层看不见的涟漪。在那恍惚失神的刹那,有温软的触感轻轻印上他的眼睑,吻去了不知何时渗出的湿意。
随后,他便被更紧密地拥入一个坚实而汗湿的怀抱里。裴惊澜的下巴抵着他的发顶,两人急促的心跳在无声中渐渐重合,归于平缓。
裴惊澜知道他自尊心强的可怕,什么话都没说,老老实实当好自己的工具人。拉过丝被,将人盖好,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着他的后背,像哄孩子一样。
寝殿内重归寂静,只余彼此渐趋平缓的心跳和呼吸。
许久,谢静渊意识才像是慢慢回过神来。意识到方才发生了什么,巨大的羞耻感后知后觉地涌上。顾不得自己的形象,猛地一翻身,再次背对着裴惊澜,扯过被子把自己严严实实裹了起来,头也拱进了被子里,连一根头发丝都不肯露在外面。
裴惊澜先是一愣,看到他的反应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震动,带着无尽的满足和爱怜。
他凑过去,连人带被子一起抱住,下巴蹭着那裹得紧紧的“蚕蛹”,声音里满是笑意:“阿渊?”
……
被子里的人毫无动静。
“师尊?”
……
那“蚕蛹”咕蛹咕蛹似乎缩得更紧了些。
裴惊澜眼中的笑意满得快要溢出来,知道他的阿渊现在没有那么脆弱了,就是面薄。抱着身前一团柔软的被子,轻声呢喃,语气珍重无比:
“阿渊,你好可爱。”
被子还是一动不动,如果可以,谢静渊想清除裴惊澜今晚的记忆,最好永远也不要想起来。
裴惊澜轻拍着被子,抱着怀里的人听他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抽出手下床,轻手轻脚的走了出去,到殿外吩咐守夜的下人准备冷水。
将自己沉沉的浸泡在凉水里,没过头顶,满头满脑想的都是那个大着肚子的人儿,手不由自主的慢慢往下。
这几个月不止阿渊,他也快要忍耐不住了啊——
生子(一)
他护住了万里江山,护住了新生孩儿,却终究……没护住他的阿渊——他的命。
都是他的错。
-------------------------------------
孕晚期的日子煎熬,在所有人快受不了的时候,终于等到了临产的这一天。所有人都严阵以待,有条不紊的进行着,唯一的变数就是床上这位——
谢静渊苍白着脸平躺在床上,额发早已被冷汗浸透,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肚子下面是敞开的双腿,每一次宫缩的疼痛到来时,脖颈、额头上的青筋都狰狞绷起,指节死攥着身下的被褥。
他极力压抑着到嘴边的痛呼,只有从喉咙深处溢出的闷哼和犹如风箱一样粗重的呼吸提醒着这具躯体正在承受这什么。
裴惊澜坐在床榻边,手紧紧握着谢静渊的手,浑厚的灵力毫不计代价地灌注进去,试图安抚那腹中躁动不安、急于挣脱的生命。
已经生了将近一天了——
他的脸色比谢静渊好不到哪里去,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眼底布满血丝,身体僵直着同步承受着凌迟。
床尾,被褥下蜿蜒开的暗色,浓重的血腥气几乎让人窒息。医修跪在一旁,手上的动作快而稳,金针闪着寒光,声音却紧绷如弦:
“用力……快出来了!”
“深吸一口气!往下用力!!”
“——用力!!”
谢静渊耳边是刺耳的耳鸣声,伴随着耳鸣声的声音像是裹着一层液体送到耳边,好像很远——除了听得见医修的“用力”跟着机械的用力,其他什么也听不清了,双眼无知觉的瞪大,微张着嘴,满头大汗浸湿了墨发,茫然的望着帐顶——时间被无限拉长,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的味道。
一盆盆的血水巾帕端出来,又换干净的进去。
……
就在神经绷到极限、几乎断裂的那一刻,他恍惚听到医修的一声“再来”。便跟着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深l吸一口气,用力往下,裴惊澜的手感觉快被他攥碎了……
躺在层层被褥下的面色惨白如纸,疼痛让他如弓箭一般挺了起来,头发黏在额角和颈侧,狼狈不堪。浑身不受控制地轻颤,剧痛都让他绷紧脊背,指节死死抠身边人紧握的手掌,发出极力压抑的、从齿缝间漏出的痛吟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