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心将自己的元神剥离肉身,肉身入定,元神虚无飘渺一步步沉入北境万丈冰渊下方。周遭石壁冰寒刺骨,举目望去眼前一片漆黑,耳边是亘古的死寂,石壁散发的寒意仿佛有生命一般,齐齐朝着这个落单的元神而来,寒气足以冻结灵魂。他的元神燃烧着银白的气焰,在这漆黑炼狱里艰难地移动,每一步都举步维艰,半天才开辟出一小片移动的领域,操控元神谨慎的慢慢挪动,等真正到达冰壁深处,仿佛过了很久,周身的灵力竟已用去了一半,这才刚刚开始……自己竟已是残血状态,不妙啊。
元神消耗过大,走路都有些打晃。
裴惊澜苦笑一声,“还没开始呢,差点把自己冻没了。”深吸一口气,元神原地打坐修整。
约莫半天后,苍白的脸色恢复了些许,便骤然睁开了锐利的双眼,黑沉沉的瞳孔如墨色般漆黑,审视四周。
周边一片诡异的安静。
没有——什么都没有。
血莲就那样静默地开在冰壁深处,散发着莹莹红光,周遭十里内没有一丝活物的气息。没有守护兽的严防死守,没有阵法流转的光痕,甚至——连风声到了这里都好像停止了。
太静了……
血莲静静的盛开在那里,像在邀请,邀请他过去将它摘下。四周依旧静得像一张密不透风的蛛网,敌暗我明,这种感觉——简直是糟糕透了。
“呵。”
裴惊澜握紧了玄铁剑。掌心传来的剑意灼热气息,长剑的跃跃欲试与这里的冷寂格格不入。他不敢松口气——没有守护兽,便无需苦战,取了血莲便能回去。
心脏却不受控制地直直沉下去坠入深渊,感觉有东西看着他,每靠近一步,那种感觉便浓烈一分。
不是他的错觉。
有东西!有东西正在监视着他!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随时准备将他一击毙命。
他抬起脚步,一步步往血莲处挪动,视线越过那株如血的莲花,调动全身感官,注意着四面八方的动静,视线一寸一寸扫过冰壁。冰面万年不化,纯净得几乎透明,映出他模糊的倒影——还有倒影之后,那深不见底的漆黑。
什么都没有。就证明他遇到了最糟糕的情况,就是什么都可能有——
他无数次生死间活下来,靠的从来都不止是眼睛。
他更相信他的直觉。
裴惊澜闭上了眼。元神深处极度疲惫,他强行压下去,转而凝神将神识大面积铺散开来感知周遭的环境。这里除了血莲和他是活物,荒芜之地目光所及全是死物,不会呼吸,可这整片冰域却仿佛有生命、有律动——像脉搏,像某种大型意志沉睡时的吐息。
他正在它的腹地。
这念头如冰针扎入脊骨,有种不好好的预感,他不退反进,目光再次落向那株血莲。
殷红的瓣叶剔透如晶石,在万载寒冰中燃着一簇不灭的艳色。那是生机,是解药,是阿渊醒来的唯一指望。他隔着这片冰壁看它,像隔着千山万水看一盏明灯。
近一点,再近一点——很近了。
近到他几乎能闻到那缕若有若无的冷香。
可他不敢再动。
“你在这里多久了。”他低声开口,不知是在问整片冰域,还是问那株沉默的血莲。“守着这样珍贵的东西,却不设防……不害怕被人偷走吗!”似问非问。
无人应答。
这个地方太大了,他的声音消散在冰域,没有回响。
裴惊澜垂下眼睫,脑内飞速旋转,黑沉沉的眸子里映出那朵殷红。没有再犹豫,迈出了那一步。
——他知道这有可能是陷阱。
——可他更知道,他的阿渊等不起了。
剑意在掌心无声嗡鸣,向那株血莲伸出手去。
下一刻,光华大盛,整片冰渊“活”了过来。
该来的,总会来。但和他想的有些出入……
他以为血莲的守护者是一头凶兽,或一道禁制。本以为击败敌人,便能带着灵药全身而退。
可他错了。
他没想到整个北境都是血莲的守护者,从他进来开始,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呵呵,是场硬仗啊——”叹息般的声音消散咋空中
崖顶上的肉身怎么样已经无暇顾及了,现在是退一步万劫不复,进一步尚有生机。
在冰壁崩裂的瞬间,裴惊澜就看清了真相——那吐息不是沉睡,是苏醒。从他踏入这片冰渊的第一步起,这座冰域就已经睁开了眼。那些在他身后无声重聚的冰棱,是这巨物缓缓伸向他的矛头,它在向他宣战——
从他进来的那一刻,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这一念头掠过心头时,裴惊澜只觉得有些可笑。来时还想着速战速决,取了血莲便跑路。
可这北境不急不缓似乎等了很多年,等一个闯入者,等一个妄图从它口中夺食的人,它已经准备很久了……他每靠近一步,它便收缩一分包围,像蟒蛇捕杀猎物,等他来到掌心,才骤然收拢绞杀。
好一个冰域,能存在上万年,不知有多少修士留在这里,当了他的肥料,用来延续它的生命。
剑意在掌心燃起,攥紧剑柄,指节泛出冷白。目光掠过那株殷红如血的莲花,它仍在冰壁深处静默绽放。不择手段,得到它,这道理简单得可笑,甚至不需要权衡——从他踏入北境的那一刻起,这方天地已经替他选好了。
剑意冲天而起,裴惊澜转身,迎向那铺天盖地涌来的冰寒。
无数冰晶慢慢汇聚,凝结成一个高达数尺的巨大半透明身影——姑且叫它冰块人吧,好歹像个人,裴惊澜还有闲心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