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租住的小屋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屋子很小,进门就是床,床头的木桌上搁着一只缺了口的粗瓷碗,养着一朵她昨日做的绢花——做得不好,花瓣歪了,她舍不得扔。
她把木匣放在桌上,打开盖子。
那个自称裴琰父亲的人买走了三朵绢花,还有三朵是被他拿起来端详过的——她还记得那人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拨弄过每一片花瓣,目光专注而温和,像是真的在欣赏什么了不得的珍宝,衬得她做的这粗陋的绢花都富贵了几分。
苏时栖把那三朵花单独拿出来,摆在床头,和那朵歪了的花并排放在一起,坐在床边,盯着那三朵花看。
暮春的夕照从纸糊的窗棂间漏进来,落在她的脸上。那白净的脸上透出浅浅的红晕来,像是三月里的桃花,一点一点洇开,衬得人越发恬静好看。
她脑子里还在反复回想那个白衣人的话。
裴琰是我儿子。
是我儿子。
儿子。
……她猛地捂住脸,掌心烫得惊人。那人的声音语气笃定得很,仿佛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可越是天经地义,她越觉得心慌。
她又想起裴琰递给她碎银子的样子——红着耳朵,眼睛都不敢看她,手伸过来的时候指尖微微发抖。想起他每次买花都只挑一朵,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最后小心翼翼收进袖子里,像是藏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只露出两只通红的耳朵,连脖颈都染上了粉色。
苏时栖啊,苏时栖,你在想什么啊,那哪是你能够到的人物!?
初见裴琰时,她就看出他是个意气风发的翩翩少年郎。虽然穿着朴素,可那通身的气度——挺拔的身姿、干净的袖口、说话时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教养——哪里是寻常人家的孩子。
今日在集市上又见到那个自称是裴琰父亲的白衣人,通身的气度更是不凡,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种清贵,连买绢花给银子时,都像是施了什么恩惠似的,让人又敬又怕。
你不过是一介卖花的孤女,连自己明天住哪儿都不知道,怎能肖想高攀人家。
她闭上眼,半伏在床上,脑袋埋进被子里。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是她前几日刚洗过的。可此刻她的心里全是那个人的模样——是裴琰,还是那个白衣人?不,是裴琰。是裴琰红着耳朵的样子,是他小心翼翼收花的样子,那双明亮的、躲闪的、像是藏了千言万语的眼睛吸引着她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得更深了。
———
谢静渊回到院子里的时候,暮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
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正抽新芽,叶子在晚风里沙沙作响。裴琰正坐在树下的石凳上发呆,手里捏着根狗尾巴草,无意识地转着。听见院门响动,他猛地抬起头,像是被从梦里惊醒似的,连忙站起来:“爹爹,你们去哪儿了啊?父亲呢?”
谢静渊没有回答他。他走到石桌前,从袖中取出那三朵绢花,一朵一朵地放在桌上,摆得整整齐齐。然后他坐下来,倒了一杯茶,端起来轻轻吹了吹浮沫,笑语嫣嫣地看着裴琰。
裴琰看见那三朵花,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花瓣在暮色里依然鲜艳,粉的娇嫩,红的浓郁,黄的明媚。他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她的手艺。每片花瓣的边缘都仔细地卷过,针脚细密匀称,比他见过的任何绢花都要精致。
“这花是……”
裴琰番外偶遇3
“今日集市上买的。”谢静渊在他对面坐下,抿了一口茶,茶水映着他含笑的眉眼,“卖花的姑娘手艺不错。”
裴琰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不敢问。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摆。
“爹爹……”声音虚了几分。
谢静渊喝了口茶,抬眼看他。那目光里带着几分打量,更多的却是温和。
“看你整日魂不守舍,我和你父亲好奇,便下山去看了看那个姑娘。是叫苏时栖吧。”
裴琰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像是被人狠狠攥住了。苏时栖——他只从她同卖花的大姐口中听说过这个姓,却不知道全名。此刻从父亲嘴里念出来,那三个字仿佛被镀上了一层光。
“爹——”
“十七岁,父母双亡,一个人从扬州过来讨生活,”谢静渊的语气不紧不慢,像在念一页账册,“住在城西柳巷第三间,租的,一个月二百文。对吧,儿子。”
裴琰瞪大眼睛,连呼吸都忘了。“您……您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她家门口有个卖糖葫芦的老汉,你父亲买了他一大串糖葫芦,那老汉就什么都说了。”
谢静渊放下茶杯,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那老汉还说,姑娘一个人住了快半年,从不与人多话,每日天不亮就起来做花,天黑了才收摊回来,日子过得清苦。”
裴琰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他想起她那双白皙却算不上细腻的手,指尖上总有针眼。他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语气里带着一点埋怨:“这样啊,爹爹,你和父亲也太不地道了,都不跟我说一声。”
谢静渊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裴琰又低下头,目光落在那三朵绢花上。一朵粉的,一朵红的,一朵黄的。做得真好看,比他以往从她那儿买的那些都好看——花瓣层数更多,针脚也更密,技艺又长进了。
“爹爹。”他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含着什么,“您是不是……嗯……就是,感觉她怎么样?”
谢静渊放下茶杯,看着他。暮色里,他的眼睛清亮如星,带着一种裴琰从小到大都熟悉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