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不喜欢,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你喜欢就好。”
裴琰的眼眶忽然热了。那股热意来得又急又猛,从心口直冲到眼底,鼻子酸得发疼。他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回去,喉结又上下滚动了一下。
“谢谢爹爹。”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十七真的很好,也很勇敢。”
谢静渊没说话,只是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掌心覆在发顶,带着父亲特有的温度,让人心安。
“那孩子日子过得苦,若真心喜欢,便不要负她。”
“嗯!我知道。”裴琰重重点头。
“还有,她不叫十七,也不是排行十七,是叫苏时栖,时间的时,栖息的栖。”他的语气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笨儿子,人家姑娘叫什么名都没弄明白,就敢喜欢人家了。那姑娘心思通透,心里早跟明镜似的了。”
裴琰脸色爆红,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像是被人点了一把火。“爹爹!”
在这时,裴惊澜也从外面进来了,手里还拿着那串没吃完的糖葫芦——糖稀已经化了大半,黏糊糊地挂在竹签上,看起来狼狈极了,他实在是吃不下。
他看见父子俩坐在桂花树下,一个眼眶红红的,脸也红红的,像只煮熟的虾;一个眉眼含笑。他挑了挑眉。
“哟,怎么了这是?”
“没怎么。”谢静渊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既然回来了,就准备准备吃饭吧。”
裴惊澜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裴琰。他凑过去,压低声音,带着几分促狭:“你爹爹欺负你了?”
裴琰摇了摇头,笑的有点傻,眼睛还湿漉漉的,嘴角却弯了起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羞涩和欢喜。
“没有,”他说,“爹爹很好。”
裴惊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伸手在他脑袋上用力揉了一把,把他梳得整齐的发髻揉得乱七八糟。“那当然,你爹爹对谁都好,就对你最好。”
谢静渊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一把洗好的青菜,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白:就你知道?
裴惊澜嘿嘿笑了两声,那笑声里有得意,还有一点只有他自己懂的温柔。他拉着裴琰去洗手吃饭,院子里的石板路上落了一地碎月光。
聊天的声音从那边传来,断断续续的,掺着水声和碗筷的碰撞声。
“父亲,你们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就去了?你们是生面孔,吓着时栖怎么办?”
“哎呀呀,你爹爹亲自过去看的,还买了她的花,怎么可能会吓到她嘛。你爹爹那张脸,往那儿一站,谁看了不觉得如沐春风?”
“那万一呢……”
“臭小子,没有万一,吃饭吃饭!再啰嗦,把糖葫芦塞你嘴里。”
“父亲不要转移话题,你们肯定吓到她了!”
“没有没有……呃,顶多就是直接了点。”
“……父亲!”
“……”谢静渊不语,只是一味的吃饭。
———
那天晚上,裴琰躺在床上,把那三朵花如珍似宝地放在枕头边上,离自己最近的地方。
屋里没有点灯,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窄窄的一线,正好落在那些花瓣上。粉的像是染了霜,红的像是凝了胭脂,黄的像是镀了一层薄金。他侧过身,盯着那三朵花看了很久,连眼睛都不舍得眨。
只要是那个人做的,怎么着都好看。
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朵粉色的花瓣。绢布柔软微凉,却让他想起今天下午——准确地说,是想起她。想起她坐在花摊后面,低眉敛目,手里拿着一根针,正往绢布上绣花。午后的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照得通透,连脸上细小的绒毛都看得见。
他闭上眼。
苏时栖,时栖,时栖……
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一遍又一遍,像在念什么咒语。舌尖抵住上颚,再放开,三个字,轻得像叹息。
真是个好名字,时间的时,栖息的栖——像是从哪里飞来的一只鸟,终于找到了可以落脚的枝头。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弯起来,怎么也压不下去。
心里想着,明天就下山去,他要去见她。
不是去买花,是要告诉她,他知道了她的名字。还要告诉她,那三朵花他看见了,很好看,比世间所有的花都好看。
还有……还有就是他想当那个让她休息的枝头,至于其他的,他还没想好。但没关系,他有一整夜的时间可以慢慢想。
……
裴琰番外心意
裴琰翻来覆去地折腾了大半夜,直到窗外的月亮都移到了天边,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梦里全是她,低着头做花的样子,抬起头看他的样子,红着眼眶道谢的样子,站在巷口目送他离开的样子。一幕一幕,像走马灯似的在眼前转,转得他心里又甜又软。
第二天天还蒙蒙亮就醒了。窗外还是灰蒙蒙的一片,远处传来几声鸟叫,院子里静悄悄的。他蹑手蹑脚地起了床,怕惊动隔壁的两位父亲,连洗漱都放轻了动作。换了一身干净的月白长衫,把头发束得整整齐齐,又对着铜镜照了照——镜中的少年,不,是青年,眉眼清俊,就是眼底有些青黑,一看就是没睡好。
他伸手揉了揉眼睛,又觉得这动作像个傻的,讪讪地放下手。
出门的时候,裴惊澜的声音从屋里飘出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显而易见的促狭:“我儿这么早就出去啊?”
裴琰脚步一顿,耳根又开始发烫。他装作没听明白里面意思,“昂”了一声,加快脚步往外走。身后传来裴惊澜闷闷的笑声,还有谢静渊淡淡的一句:“别逗他了,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