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上是张脑电波图谱,峰值尖锐得像冰锥。多多的指尖抚过那些曲线,突然笑了:“所以你不是来治病的,是来看着我的。怕我像他们一样,把自己的脑子烧掉?”
“‘治疗’和‘监视’,并不冲突。”唐晓翼的视线落在多多手腕上的束缚带勒痕上,那里的皮肤泛着红,“就像你每天假装按时吃药,其实是在研究药物成分,想找出对抗镇静剂的方法——我们做的事情,本质上也差不多。”
多多的瞳孔骤然收缩。他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把磨碎的药片混进花盆,看着那些绿萝叶片慢慢发黄卷曲,这是他在这座白色牢笼里唯一的乐趣。但唐晓翼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加一等于二。
“你怎么知道?”
“因为上周你给绿萝浇水时,花盆里掉出来半片没溶解的氟哌啶醇。”唐晓翼从口袋里掏出个透明密封袋,里面果然装着半片白色药片,“而且,你床头那本《神经药理学》,第78页关于药物代谢的部分,被你用指甲划出了痕迹。”
多多盯着那个密封袋,突然觉得后背发凉。他一直以为自己在观察唐晓翼,像观察笼子外的猫,看它什么时候会露出爪子。但现在才发现,那只猫早就看穿了笼子的栏杆,甚至数清了他藏在草堆里的每一根骨头。
“你到底想干什么?”多多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唐晓翼将密封袋收起来,重新打开文件夹:“今天我们不做认知测试。”他抽出张报纸,铺在桌上,头版新闻是“富商离奇失踪,家中发现诡异符号”,“看看这个。”
报纸上的照片拍得很模糊,但多多一眼就认出了那些符号——不是涂鸦,是某种加密算法的密钥。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快速敲击,像在弹奏无形的钢琴:“这是维吉尼亚密码的变种,密钥藏在日期里。6月17日,对应字母表第6、17位,f和q……”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瞳孔里闪烁着狂热的光。唐晓翼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地看着,像在欣赏一场只有自己能看懂的独奏。直到多多解出最后一个字母,拼出“夜莺”两个字时,唐晓翼才轻轻敲了敲桌面。
“二十年前,‘夜莺计划’就是用这种密码传递信息。”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失踪的富商,是当年的项目负责人之一。”
多多猛地抬头:“你们把我关在这里,不只是因为我是实验体,还因为我能解开这些密码,对不对?”他突然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你看,我们果然是同类。你需要我的脑子,就像我需要你的破绽——”
他突然扑过去,手指直取唐晓翼的衣领。那里别着个银色钢笔,笔帽上有个极小的摄像头——多多早就发现了,每次谈话时,钢笔的角度总对着自己。但唐晓翼比他更快,手腕翻转间就扣住了他的肘部,力道之大让多多疼得闷哼一声。
“你不该碰这个。”唐晓翼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波动,不是愤怒,是类似警告的冰冷,“‘夜莺’的人已经开始找你了。他们知道你能解开密码,更知道……你是唯一能激活剩余实验数据的钥匙。”
多多的肘部被按在桌面上,侧脸贴着冰凉的木头。他能闻到唐晓翼身上的味道,不是消毒水,是种类似雪松香的冷冽气息。这味道突然让他想起七岁那年,被关在实验室的玻璃舱里,透过雾气看到的那双眼睛——同样的冰冷,同样的……熟悉。
“是你。”多多的声音发哑,“当年那个给我讲故事的医生,是你,对不对?”
唐晓翼的动作顿住了。
“你说月亮是块会发光的骨头,说星星是天使的指甲盖。”多多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水渍,“你骗我说听话就能出去,结果他们给我注射了更多的药……”
唐晓翼松开了手。他后退半步,背对着多多,白大褂的影子投在墙上,像只收拢翅膀的鸟。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传来:“那时候我刚毕业,被派去做记录员。”
“记录员?”多多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记录我怎么变成怪物的?记录我的脑电波怎么变得像锯齿?”
“我修改过你的部分数据。”唐晓翼转过身,镜片反射着灯光,看不清表情,“把你的攻击性指数调低了30,否则你现在应该在最高戒备区,而不是这里。”
多多愣住了。他看着唐晓翼,这个永远面无表情的医生,这个被他视为同类的怪物,突然觉得那些冰冷的神经突触背后,似乎藏着点别的东西。像冰层下的水流,无声无息,却真实存在。
“为什么?”
“因为你的加密算法比他们的更有趣。”唐晓翼重新坐回椅子上,打开钢笔帽,开始记录,“就像解一道复杂的数学题,过程比答案更重要。”
这个理由很唐晓翼。冰冷,理性,带着不容置疑的傲慢。但多多突然不生气了。他躺回床上,重新数起天花板上的裂纹,这次数到了十八道——刚才撞墙时,又添了道新的。
“明天我想吃草莓蛋糕。”多多突然说。
“医院的甜点只有香蕉味。”
“那你就从外面带。”多多侧过脸,看着唐晓翼,“用你藏在钢笔里的摄像头拍下来,让‘夜莺’的人看看,他们的宝贝实验体,现在想吃草莓蛋糕。”
唐晓翼的笔尖顿了顿,在纸上留下个小小的墨点。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合上了文件夹:“明天见。”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时,多多从枕头下摸出那片石灰。月光透过铁窗照进来,在上面投下细碎的光斑。他突然觉得,这片石灰的棱角,和唐晓翼钢笔的笔尖很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