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唐晓翼真的带了草莓蛋糕。放在白色的瓷盘里,奶油上缀着颗鲜红的草莓,像滴凝固的血。
“监控室的王姐有糖尿病,我用三盒胰岛素跟她换了十分钟的监控死角。”唐晓翼将蛋糕推过来,“吃快点。”
多多拿起叉子,却没有吃。他盯着唐晓翼的眼睛:“你在冒险。”
“冒险是必要的风险评估。”唐晓翼靠在椅背上,“让你保持情绪稳定,有利于后续的密码破译。”
多多挖了块蛋糕塞进嘴里,草莓的酸甜在舌尖炸开。他突然笑起来:“你知道吗?我能闻到你说谎时的味道。有点像生锈的铁,还带着点杏仁味——跟氰化物很像。”
唐晓翼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蜷,这个微不可查的动作没能逃过多多的眼睛。就像多多知道,唐晓翼总在记录时偷偷观察他的左手食指——那是他思考时最喜欢敲击桌面的手指。
他们是彼此的镜子,也是彼此的囚徒。
下午,护士来送药时,多多很乖地吞了下去。看着护士惊讶的表情,他突然觉得有点无趣。没有对抗的牢笼,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唐晓翼来的时候,手里拿着新的报纸。头版新闻是富商的尸体在郊外被发现,胸口刻着新的符号。
“这次的密码更复杂。”唐晓翼将报纸推过来,“需要用到凯撒移位和栅栏密码的组合。”
多多的手指在桌面上跳跃,像在跳一支复杂的踢踏舞。唐晓翼看着他,突然觉得那些跳跃的指尖很像某种密码,一种只有他能解读的密码。
“解出来了。”多多停下动作,眼神发亮,“‘实验室坐标,37°n,116°e’。”
唐晓翼的瞳孔微微收缩。那个坐标,正是“夜莺计划”的核心实验室所在地。他拿出钢笔,却没有记录,而是盯着多多的眼睛:“你想不想出去?”
多多愣住了。
“我可以安排。”唐晓翼的声音压得很低,“今晚十点,监控会准时故障三分钟。穿过西侧的树林,有辆车在等你。”
多多看着他,突然笑了:“你在试探我?还是‘夜莺’的人给了你新的指令?”
“都不是。”唐晓翼站起身,白大褂的影子在墙上晃动,“我只是觉得,让你这样的大脑困在精神病院里,是种浪费。”
这是多多第一次从唐晓翼的语气里听到“浪费”这个词。不是基于任务,不是基于数据,而是基于一种近乎……惋惜的情绪。
“如果我走了,你会怎么样?”多多问。
“被处分,也许会被调离。”唐晓翼说得轻描淡写,“但这些跟你没关系。”
多多低下头,看着桌面上的蛋糕屑。草莓的红色沾在白色的桌面上,像朵开败的花。他突然觉得,这座白色的牢笼里,好像不止他一个囚徒。
“我不走。”多多抬起头,眼神清亮,“我要留在这里,看着你。”
唐晓翼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多多能感觉到他呼吸的频率变了。像精密的齿轮突然卡进了颗小石子,虽然微小,却真实存在。
“随你。”唐晓翼转身离开,脚步比平时快了半拍。
晚上,多多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他知道唐晓翼没有说谎,因为他能听到监控器发出的电流杂音突然消失了三分钟。三分钟后,杂音重新响起,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翻了个身,看着墙上自己的影子。那个影子歪歪扭扭,像个随时会倒下的稻草人。但他突然觉得,这个稻草人好像没那么孤单了。
接下来的几天,唐晓翼没有再提密码的事。他们开始聊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比如窗外的梧桐树叶落了多少片,比如食堂的土豆炖牛肉为什么总是太咸。
多多发现,唐晓翼其实会笑。不是那种敷衍的、礼貌的笑,而是在他说出“把骨灰拌进奶油”这种荒唐话时,嘴角会勾起一个极细微的弧度,快得像错觉。
而唐晓翼发现,多多其实很怕黑。每天晚上关灯后,他都会偷偷蜷缩成一团,像只受惊的猫。但第二天早上,他总会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跟唐晓翼讨论昨晚的梦境——那些光怪陆离、逻辑缜密的梦境。
他们像两只互相舔舐伤口的狼,明明知道对方的獠牙有多锋利,却还是忍不住靠近。
直到第七天,医院突然戒严了。穿着黑色西装的人在走廊里巡逻,脚步声沉重得像要把地板踩穿。
唐晓翼来的时候,白大褂上沾了点血迹。他关上门,反锁,动作一气呵成。
“‘夜莺’的人来了。”唐晓翼的声音很急促,“他们知道我修改了你的数据,也知道你解出了实验室的坐标。”
多多坐在床上,异常平静:“所以,你现在是叛徒了?”
“可以这么说。”唐晓翼从抽屉里拿出把手术刀,塞进多多手里,“等下我会引开他们,你从通风管道走。坐标我已经发给了警方,他们会去查封实验室。”
多多握着手术刀,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想起了那些注射针头。他突然笑了:“你以为我会相信你?说不定这又是你们的新游戏,看着我像老鼠一样逃跑,然后在出口处等着我。”
“墨多多!”唐晓翼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怒意,“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那什么时候是?”多多猛地站起来,手术刀抵在唐晓翼的胸口,“在你给我讲月亮是发光的骨头的时候?还是在你偷偷给我带草莓蛋糕的时候?”
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愤怒唐晓翼的忽远忽近,愤怒自己的犹豫不决,更愤怒这种该死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