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婆。
这是自那场交易以来,阿黎第一次开口叫她阿婆。
不是山神对信徒的俯视,也不是神明对凡人的漠然,只是一个对感情束手无策的寨中晚辈,在向一个看着自己长大的长辈,问一个关于人间的、关于心的、他怎么都找不到答案的问题。
那个称呼太重了,重到阿婆的手都在发抖。
她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山神会再次开口叫她阿婆。
不是因为她侍奉得好,不是因为祂需要什么,只是因为祂想留住一个人。
想得快要疯了。
疯到忘了自己是谁,疯到从神的位置上走下来,走到人间,走到一个普普通通的苗寨老妇人面前,问她——我该怎么办。
沉默过后。
阿黎又开口了。
这一次,他的声音更轻了,轻到像是一个人在深夜里自言自语,把那些从来不敢说出口的话,一句一句地从心里挖出来。
每一个字都带着血,带着温度,带着他那千百年来攒下的、从来不知道怎么给的、沉甸甸的东西。
“这是我第一次爱上一个人。”
他说,一字一顿,沙哑到近乎乞怜,“成为一个人。”
楚辞的眼泪无声地滑落下来,淌进枕头里,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滚烫的湿意也漫开。
他没有睁眼。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敢睁眼,还是不想睁眼。
他只怕自己一睁眼,就会看见阿黎那张被泪水浸透的脸,就会看见那双盛满了淡红色眼泪的墨绿眼睛,就会看见一个活了千百年的东西,在人间学会了爱
然后发现,爱一个人,原来是这么痛苦的一件事。
“我我真的不想不想放手。”
阿黎的声音碎在最后那几个字里,带着濒临崩溃的脆弱,“阿婆,我不想放手可我也不想让他疼。”
“求求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你还要加谁呢?
不知何时,意识再次被黑暗吞没。
楚辞醒来时,入目便是阿黎颓然坐在床边的身影。
他像是一具被抽干了灵魂的躯壳,脊背微弓,头颅低垂,半长的黑发如枯草般遮住了大半张脸。
只露出一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下颌线。
往日里叮当作响的银饰不见了,手腕上空空荡荡,唯有一身素白,衬得他整个人单薄得像一张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
他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宛如一棵遭了雷击的老树,外表尚且挺立,内里却早已朽烂成灰。
窗外的天光吝啬地落在他身上,却照不出一丝暖意,仿佛连光线都嫌弃这具躯壳,不愿意多做停留。
楚辞的心跳漏了一拍。
呼吸下意识地放轻,生怕惊扰了这份死寂。
他不知道阿黎这样坐了多久,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这一刻。
他只是觉得,这个人看起来好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