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这是……”凌烬抬起头,满脸不解地看向沈清许。
他以为,师尊开课第一件事,是教他怎么更好地掌控魔骨里的力量,怎么修炼得更强。他怎么也没想到,师尊拿给他的,竟是这样一本看似和修行毫无关系的书。
沈清许看着他疑惑的样子,没有直接回答,反而轻声问道:“阿烬,我先问你一个问题。你告诉我,你现在修炼,是为了什么?”
这个问题,他不是第一次问。
刚捡到凌烬的时候,缩在柴房里的少年怯生生地说,修炼是为了不被人欺负,是为了能留在师尊身边。
后来再问,少年红着眼说,修炼是为了讨好师尊,让师尊开心,让师尊不要丢下他。
而不久前,凌烬终于说,修炼是为了能和师尊并肩,守住想守的人。
现在沈清许再次问出这个问题,就是想看看,少年的心里,到底有没有真正明白,修炼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凌烬听到这个问题,愣了一下,随即坐直了身体,无比认真地看着沈清许,一字一句地回答道:“我修炼,是为了能和师尊并肩,能替师尊扛下风雨,能守住师尊,守住我们的家,守住我想守的人。”
他的声音不大,却无比坚定,眼里没有半分犹豫。和之前那个怯生生、只想着讨好师尊的少年,判若两人。
沈清许听到他的回答,眼底露出了欣慰的笑意。
他点了点头,却又摇了摇头,轻声道:“你说得对,却也不全对。”
“想守住自己想守的人,这没有错。可你要明白,想要守住一样东西,光靠一身蛮力,光靠毁天灭地的力量,是远远不够的。”
他伸手,翻开了面前那本《人间百态》。里面记载的不是功法术法,而是山下凡人间的烟火故事,是市井里的悲欢离合,是宗门间的人情世故,是善与恶的边界,是情与理的纠葛。
“在教你怎么掌控魔骨力量,怎么修炼变强之前,师尊要先教你的,是怎么看人,怎么辨事,怎么体察人情,怎么分辨善恶。”
沈清许的声音温柔,却字字清晰,落在凌烬的耳朵里。
“阿烬,你从小在宗门里长大,见惯了旁人对你的恶意,听惯了他们骂你是魔胎、是灾星。所以你总觉得,正道修士就是善,魔气就是恶,对你好的人,就只有师尊一个。”
“可这世间的事,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的。”
他指着卷宗里的一个故事,轻声讲给凌烬听。
那是凡人间的一桩旧事:一个屠户,平日里杀猪卖肉,脾气暴躁,嘴上不饶人,邻里都觉得他是个粗鄙凶恶的人。可闹饥荒的时候,却是这个人人喊凶的屠户,把家里所有的粮食都拿出来分给了逃难的孤儿寡母,最后自己活活饿死在了寒冬里。
还有一个故事:一个德高望重的老秀才,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人人都敬他是个大善人,可背地里,却为了霸占邻居的田产,设计害了人家满门。
“你看,这世间的善与恶,从来都不是写在脸上的,也不是靠身份、靠力量来划分的。”
沈清许抬起头,看着凌烬,目光无比认真。
“满口仁义道德的正道修士,可能为了一己私利,草菅人命;被全天下喊作魔头的人,也可能心怀善念,守着人间烟火。”
“就像你身上的魔气,全天下的人都说,魔气是恶,魔骨必灭世。可你告诉我,你用魔气,做过恶事吗?”
凌烬立刻用力地摇了摇头,眼眶微微发红:“没有!师尊,我从来没有用魔气害过无辜的人!从来没有!”
他就算是被逼得魔气爆发,也从来没有杀过人,最多只是把那些要伤害他、辱骂师尊的人打晕掀飞。他甚至还用自己的魔气,净化过被侵蚀的百姓,救过他们的命。
“我知道。”沈清许看着他,眼里满是全然的信任,“所以你看,魔气本身,从来都不是恶。用它来杀人放火、为祸人间,它就是恶;用它来救人济世、守护苍生,它就是善。”
“力量本身,从来都没有善恶之分。分善恶的,从来都是用力量的人,是人心。”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在了凌烬的识海里。
他从小到大都活在“魔骨即恶”的诅咒里,所有人都告诉他,他天生带魔骨,生来就是要灭世的魔头,他的魔气是不祥的,是会害人的。
就连他自己,也一直这么觉得。所以他拼命地压制魔气,怕它失控,怕它伤到师尊,怕它真的让自己变成那个灭世魔头。
可现在,师尊告诉他,力量没有善恶,分善恶的,是人心。
他的魔气,不是洪水猛兽,不是不祥之物。只要他的心是善的,只要他用这力量去守护、去救人,那这力量,就是好的。
凌烬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像是蒙在心上多年的阴霾,终于被师尊温柔地拨开,漏进了漫天的光。
他看着沈清许,嘴唇动了动,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师尊……真的吗?我的魔气……也可以是好的吗?”
“当然是真的。”沈清许无比认真地点头,伸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指尖传来少年微凉的温度,“阿烬,你是什么样的人,从来都不是由你的魔骨决定的,是由你自己的心,由你做的事决定的。”
“全天下的人都可以说你是魔头,都可以不信你,可只要你守住自己的心,守住自己的底线,做自己认为对的事,那就够了。”
“而师尊,会永远信你。”
凌烬看着他眼里的信任与温柔,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又掉了下来。他用力地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了回去,重重地点了点头,把师尊的话,一字一句都刻在了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