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骞反问:“您为何会觉得,我开头那一句表达尊敬,就是要与您结盟呢?”
他一度脊背佝偻,面色蜡黄,但在长安休养的半年多时间里,这两个极是明显的特征,已从他的身上消失不见。
只剩下了被塞外的风沙磨蚀到粗糙的皮肤和提前爬上脸来的纹路,昭示着久处边地的经历。
让他站在这位乌孙国王的面前,也像是一颗树皮发皴却又扎根不倒的大树。
“乌孙远处边陲,难怪伊稚斜派人来说什么,您就可以相信什么。可您已当了几十年的大王了,难道不明白一个道理吗?”
张骞放慢了语速,咬字清晰得令人心惊:“一位,新上任的单于,如果不是迫于无奈,只会将战功揽在……”
“自己的手中。”
乌孙国王一瞬空白的表情,足以向张骞证明,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他是怎样的如遭雷击。
是……是了。
伊稚斜派人来结盟作战这件事,本身就透着几分诡异。
现在已不是匈奴和乌孙一起面对大月氏人这一共同敌人的时候了。
为何非要在最应该立功坐稳位置的时候,找上他这个“年长的同盟”?
他又为何非要觉得,大汉北边的防线不好着手,还是从西边撕开一角最为有效?
伊稚斜有事瞒着他!
汉使半步不退的作风,只有可能是他背后的皇帝,背后的国家给他的底气!
张骞继续说道:“我不是来劝说您和大汉结盟,借着方才揭穿的事实,让您随我们一并杀向匈奴的。我只是希望,天山脚下,莫要血流成河。”
乌孙国王冷然抬眉,但语气之中分明已少了几分倨傲:“难道我说一个不字,明日大汉的铁骑就要先踩踏在我的头上?”
张骞抬手指道:“那又如何呢?先礼后兵,两国邦交往来,一向如此。”
他在那个“国”字上压出了一个重音,反而让乌孙国王的脸色好看了几分。
可……可再如何好看也改变不了一个事实。
这位汉使出口成章,言辞犀利,说出的却非永结盟好的话,而是一句句威胁。
汉人的兵马未过天山,但刀锋与鲜血,已经染红了雪岭!
乌孙国王死死地盯着张骞,试图从他的神情中,看到任何一点扯谎的心虚痕迹,却只看到了对方又朝着他行了一个礼,随后迎上了他的视线。
他闭上眼,缓缓地坐回到了他原本的位置上。
耳边又回荡起了刚才张骞说过的一句话。
匈奴的太阳要落下了,它还能蒸干天山的积雪吗?
乌孙国王吞咽了一下喉咙间的干涩,挤出了一句在看到那份礼物后,本不应该说出的话:“来人,给汉使赐座。”
他想听听,这位睿智的使者,对他有无其他的忠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