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刃割破皮肤,一滴血从指腹上冒出来。
那滴血的颜色是暗金色的,和竹桌上泥像表面流转的光泽一模一样。
竹老说:“造像到最后一步,需要一滴血来锁魂,不是普通的血,必须是造像人自己的神魂之血。”
他把指尖那滴暗金色的血轻轻抹在泥像的头顶,然后用刻刀的刀背在上面轻轻压了一下。
血滴渗进泥像里,泥像表面那些暗金色的纹路同时亮了一下。
在他做完这些之后,泥像仿佛在呼吸。
竹老说:“老朽这滴血,锁的是香火之力的引子,但没有琴声稳住神魂,锁不住,你的琴不是普通的琴,上面沾着沧溟国覆灭当日的血,沾着你师父的命,还沾着你自己的三百年,这种琴声,最能镇魂。”
他语气忽然变得极其严厉:“你们都进来,捏像的最后一步,从头到尾都要有人在场,你来稳住她的愿,你来稳住她的身,豹子负责看门,最后阶段任何外力干扰都不能有,一只虫子飞进来都不行。”
白祀盘腿坐在泥像正对面的竹椅上,古琴横在膝上,十指同时按在七根琴弦上。
他弹的是一没有名字的曲子,在沧溟国的宫廷里,这曲子叫《归乡》,是专门为远征归来的将士弹的。
白祀的师父柳知弦教他这曲子的时候说过一句话:这曲子弹的不是凯旋,是回来的路。
他弹了三百年,从来没有弹错过一个音。
但今天他弹第一个音的时候手指在抖。
琴音从竹窗飘出去,在竹林里回荡开来,竹叶被音波震得沙沙响。
竹屋顶上趴着的碧眼豹子竖起耳朵听了片刻,然后重新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碧绿的眼睛半闭着,尾巴缓缓地扫过竹屋顶的干竹叶。
姬昀站在竹桌侧面,把浑身的气血之力全部调到了双掌上。
他的手掌虚虚地悬在泥像两侧,隔着三寸的距离,用气血之力给泥像造了一层肉眼看不见的暖障。
他的额头在冒汗,气血之力外放是体修最耗体力的活,但他咬着牙维持着双手纹丝不动。
瑶黎非常感动,朋友们为了自己竭尽了权力。
姬昀咬牙切齿:“我说帝姬,你欠我的可不止麻将了,等你出来,你得请我喝酒,要喝烧刀子,三坛起喝!你欠我的酒加起来能淹了凌霄殿。”
瑶黎笑了,柔声道:“好,三坛,一坛不少,不过你得先从豹子嘴里把肉抢回来,它今天又偷吃了我那份。”
姬昀差点笑出声来,他咬着嘴唇把笑声硬生生憋回去。
燕惊雪站在泥像另一侧,她的长枪竖在手边,枪尖抵着地面。
她闭上眼睛,把识海里的兵魂之力放了出来。
那种在虎符里磨了几百年的铁血煞气,此刻被她的意志强行扭转了方向,从杀伐变成了守护。
她的兵魂之力在泥像周围凝成了一道极薄极淡的铁灰色光罩。
竹老站在竹屋角落里,背靠着竹墙,双手交叠在袖子里。
他苍老的眼睛在暗金色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亮。
他看着眼前这群人,弹琴的弹琴,撑气血的撑气血,放兵魂的放兵魂,蹲在屋顶上看门的看门。
倒是齐心协力。
“稳住了,最后一步,点香。”
瑶黎的声音在所有人心头同时响起来。
“点香不是点烟火,是点愿,用你们每一个人的愿力,点燃泥像里的香火之力,我的愿是归位,你们的愿是什么?”
白祀轻声道:“我一直在找沧溟国覆灭的真相,我找到了,但我现真相不只是沧溟国,你的骨头被炼成剑,插在天帝的兵器架上叫了他五百年主人,我的愿,是让那把剑回到它该回的地方。”
姬昀:“我在北俱芦洲冻了三百年,我以为我这辈子就在那个破地方烂掉了,你把我带出来,让我知道还有人敢跟天庭叫板,我的愿,就是你别死,我已经没有别的队友了。”
燕惊雪眼眶红着:“我的愿,我希望你如当年一样,能够开心的笑。”
瑶黎心头涌起莫大的感动。
碧眼豹子从竹屋顶上跳下来,无声地落在燕惊雪脚边。
泥像内部忽然亮起了一道极细极亮的金光,像是有人在泥像中心点了一盏灯。
竹老也止不住称赞:“老朽造了一辈子像,从来没见过有人能在最后一刻把所有人的愿力拧成一股,你这一炉火,烧得漂亮。”
泥像里的金光猛地炸开了。
金光从泥像内部往外涌动,像一朵花在一瞬间绽开了所有的花瓣。
莲花塑造真形,抑郁新生。
光涌过竹桌,涌过竹屋的墙壁和屋顶,把整片竹林都照得亮如白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