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风阙。
岳凝烟今日格外疲惫。她坐在养心殿那张靠窗的椅中,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窝深陷,眼下是两抹化不开的乌青。
那眼中的光采不知何时已悄然熄灭,只剩一片烧尽了的余烬,冷冷地搁在那里,连眨动都显得格外滞重。
钟璃坐在她对面,望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从正午到暮色渐浓,从她只是安静地坐着,没有催促,没有问。
岳凝烟突然说道:“他睡了。”
“他睡着了?”
“嗯,他睡着了。”岳凝烟她缓缓抬起头,大颗大颗的泪水从那双空洞的眼眶中无声地滚。
“你哭什么,岳凝烟。”
“我不想让逆行舟离开。”岳凝烟抬起头,望着钟璃,泪水模糊了那张绝美的面孔。
钟璃望着她,忽然轻轻摇了摇头:“为什么,他只是你的儿子而已。你喜欢的是辞雨,你爱的是辞雨,你花了二十年把他生下来,不就是因为你放不下辞雨吗。如今辞雨要回来了,你为什么哭。”
“他是我的孩子!”岳凝烟的声音尖锐,又猛地坠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喉咙最深处硬生生拽了出来。
她望着钟璃,那双丹凤眼中所有的冷静与从容都在这一瞬间决堤,只剩下一个母亲的恐惧,她手足无措的比划着,“我看着他一点点长大,从这么小一团,连眼睛都睁不开,到会爬、会走、会叫我娘亲。我是把他当孩子养大的,我没有把他当作辞雨,我从来没有!他是我的儿子,是我的骨肉,是我一天一天喂大,一夜一夜哄大的孩子!你明白吗!”
“你不是更爱辞雨吗。”钟璃的声音依旧是那副平静的调子。
“我爱辞雨——可辞雨不爱我。”岳凝烟的声音已近嘶哑,泪水从她的下颌滴落,在素白的裙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我爱行舟,行舟也爱我。他看我的眼神是看母亲的,那里面干干净净,没有欲望,没有算计。他真的爱我,不是因为我的脸,不是因为我的修为,不是因为我能给他什么。
他只是因为我是他娘。他才十九岁,他还没看过这世上最美的风景,还没找到自己真正想走的路。
我不想失去他,钟璃,我不准任何人把他从我身边夺走,就算是他!就算是辞雨也不行!”
钟璃望着面前这个泣不成声的女人,沉默。
终于,钟离也冷下脸,缓缓开口,声音残局:“那你便阻止他,阻止他修炼!废了他的修为,废了他的一切,让他从此再也无法感知灵力,再也无法靠近仙法半分。
让他只做你的儿子!
一个凡人,一个普通人,在你身边生老病死。你可以看着他娶妻生子,看着他白苍苍,看着他走完一个凡人该走的一生。
到那时,你还是他的母亲,他还是你的儿子,谁也夺不走他。”
岳凝烟愣在原地。
她的泪水还挂在脸上,可她整个人却像是被钟璃这番话冻结了一般,怔怔地望着她。
废了他的修为。让他只做她的儿子。这个念头不是没有从她心底掠过,在现逆行舟拥有仙法的那一夜,在她看到他毫无防备地沉沉睡去的那一瞬间,她不是没有想过。
可她不想,不想亲手斩断他的仙途,不敢夺走他靠自己的天赋与机缘得来的力量。
不想剥夺他成为自己想成为之人的资格。
可钟璃替她说出来了,将这个最残忍的选项端端正正地摆在了她的面前。
钟璃望着岳凝烟,望着那双剧烈挣扎的眼眸:“现在,辞雨的死活,彻底掌握在你的手里。你可以选择废掉逆行舟的修为,让辞雨永远无法借着这具身体重生。
你也可以选择袖手旁观,看看这所谓的轮回,到底会走向何方。这一切。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为什么,为什么是我!为什么偏偏是我!”岳凝烟双膝一软,跪在冰冷的青石地板上,仰头望着钟璃。
钟璃抬起头,望向窗外那片已被暮色染成灰暗的天空。
灵域那道仙人虚影依旧静静地盘坐在天际,如同一个永远无法触及的梦。
她望着那道虚影,沉默了许久,然后缓缓说道:“天意如此吧。”
“天意,上天为何般戏弄于我!”岳凝烟嘶声吼道。
“凝烟,你喝口茶,冷静冷静。”钟璃站起身,走到茶案旁,她蹲下身,将茶盏到岳凝烟面前。
岳凝烟愣了愣,还是伸出手接过茶盏,一饮而尽。
还是悟道茶。
茶香清冽而悠远,将她心口那份几乎要决堤的慌乱一寸寸地熨平。
她重新坐回椅中,眼中的混乱与疯狂已退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明而冷冽的光。
她忽然抬起头,望着钟璃,一字一字地问道:“你在帮我,还是在害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