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意应声,恭顺落坐于对位,执白子。
指尖探入棋笥,捻了一枚棋子踯躅着,大致扫了一眼当前盘面局势,又联想起这两日燕京的风波,瞬间了然。
下意识抬眸确认时,直直撞进了那双锐利的,审视的鹰眼之中。
沈意只思量了片刻便收回视线,气定神闲。
信手落下一子,勾了勾唇,语气放得很柔,却很坚定,“爷爷。”
“嗯。”沈老爷子没什么情绪的应了一声,浑厚的嗓音平静又沉冷,无波无澜。
目光始终落在沈意下的那一处断点上,不容置喙的寒意漫了上来。
“你哥在祠堂跪着,你也一样,等人来了再起。”
这事儿虽不是因她而起,但这顿罚免不了,虽然心有不满,但这会儿也不敢多说。
老爷子其实不在乎沈意怎么落子,只不过是想试探她的态度,也是重新给她一次选择的机会。
沈意自幼丧母这事在他心里,如鲠在喉,始终觉得亏欠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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葱郁枝叶斜掩假山林木,穿游廊,过亭台,就能看到活水引入的人工湖,水清石碧,锦鲤翻跃,碎开满湖涟漪。
走过拱桥,便是东跨院的祠堂。
深阔静穆的院落,廊顶高梁悬着仿古彩绘宫灯,烛火明灭间映得满堂牌位愈显森严,两侧檀木供桌摞着老太太抄的经文,香烛青烟袅袅绕上高悬的烫金匾额。
管家候在桥下,见沈意来,机械性地弯唇一笑,伸手拦在她身前,“小姐,老太爷特意嘱咐,通讯设备不能带入祠堂。”
这规矩就是给她一个人立的。
小时候犯了事被罚跪祠堂。
她倒好,带着手机和游戏机进去,结果玩累了就蜷在蒲团软垫上舒舒服服地睡着了,最后生生挨了一下,至今她都忘不了那根该死的拐杖。
交了手机,沈意径直往里走。
牌位前的沈季序应该已经跪了许久,但身形依旧笔直挺拔,不动如松。
听到靠近的脚步声也没回头,只是微抬了双膝,把蒲团上的软垫抽了出来,叠放在身旁的垫子上。
“哥。”
沈意熟门熟路,跨进祠堂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软垫的余温还未散尽,好声好气地跟他道歉。
“对不住啊,连累你了。”
兄妹俩并肩跪着聊天的画面,堪称诡异。
因为身世的关系,沈季序向来行事低调谨慎,心思缜密从不外显,落的每一子都藏着算计,从不敢行差踏错。
跟沈意的乖张恣意截然不同。
她算是祠堂的常客,沪上出了名的混世魔丸,所以这一遭,是她抹黑了沈季序在老爷子心里的完美继承人形象。
沈季序很短促地笑了声,偏头看她可怜兮兮装乖的模样,好整以暇地开口,“老爷子说什么了?”
“试我呢。”
沈意回头见管家依然背对着祠堂立于桥下,立马松了劲儿,矮身坐在鞋后跟处,漫不经心地答。
“他那盘棋就是给我下的。”
黑子困于包围之间,若要救,则丧失一招制胜吃干抹净的先机,但要想赢,那黑子就有釜底抽薪摁死她的可能。
林越洲就是那枚被困于包围的黑子。
而白子,落在了生位上。
沈季序微眯了下眼,倒不觉得意外,只是好奇,“就这么信他?”
“林家不会垮。”
沈意弯了下唇,温温杏眼笑意凉薄,“爷爷的手伸不过去,也吃不下来,所以我走生位,对我们两边都好。”
她不懂政商盘根错节的内涵关窍,也懒得算走一看十的步步为营。
看得明白人心就够了。
沈季序和林越洲都太精了。
林家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内斗,本就撼不动林越洲分毫,不过是高层与宗亲联手夺权,雷厉风行反倒惹人非议。
他把战线拉长,火就烧到了沈意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