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村长的眼睛亮了,像油灯里添了新油。
但也要干活。萧寒继续说,地一起种,渠一起挖,肥一起积。不干活的,没粮分。
孙村长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声音里终于有了底气,我们都能干!我们有手有脚,不怕苦不怕累,就怕没活干、没盼头!
萧寒点了点头,转头对旁边的铁骸说:带他去东边看看,那边空了几间土房,先给他们住下。
铁骸应了一声,走过来,拍了拍孙村长的肩膀。那巴掌又厚又重,拍得孙村长一个趔趄。老哥,走吧,我带你认认门。
孙村长跟着铁骸往东走,走着走着,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冲萧寒喊了一声:当家的!我那袋沙枣——是给您的礼!
萧寒摆了摆手。留着自己吃。
孙村长张了张嘴,又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堵得慌,最终只用力点了点头,转过身,跟着铁骸走了。他的步子比来时快多了,那双穿了两年多的破鞋踩在薪火村的硬土地上,咯吱咯吱响,可他觉得那声音好听。
黄羊滩入盟的消息传开,七村变成了八村。
黄羊滩的人搬来了一部分。说是搬,其实也没什么好搬的。几床破被子,几口豁了边的锅,几把锈了的锄头。男人们背着铺盖卷,女人们抱着孩子,像一群迁徙的沙雀,排着队,从东边的土路上浩浩荡荡地过来了。
薪火村东边新盖的土房,是入秋时联盟的人一起夯起来的。土墙又厚又实,顶上铺了厚厚的芦苇,抹了一层草泥。房子不大,一间一间的,每间能住四五口人。黄羊滩来了二十几户,刚好住满。
安顿下来的第一天,男人们就下了地。地里的秋黍子刚收完,剩下的茬子还在地里,得翻出来晒干当柴烧。女人们没闲着,有的去伙房帮忙做饭,有的去河边洗衣服。孩子们怯生生的,缩在大人腿后面,偷偷看着薪火村那些跑来跑去的孩子。
阿萝注意到了。她蹲下来,朝一个躲在娘身后的黄羊滩小姑娘招手。你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探出半个脑袋,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丫丫。
丫丫,来,姐姐带你去看草药。阿萝从兜里掏出一颗野枣,红彤彤的,递过去。给你吃。
丫丫看着那颗野枣,咽了口唾沫,慢慢伸出手,接过去,塞进嘴里,眼睛一下子亮了。
还有更甜的呢。阿萝拉着她的手,走,我教你认甘草根,那个嚼起来更甜。
小姑娘被拉走了,剩下的几个孩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跟了上去。薪火村的孩子们大方,主动拉着新来的小伙伴,指给他们看村里的兔子窝、麻雀巢、还有挂在墙上的红辣椒串。不一会儿,两群孩子就玩到了一块儿,追着皮球在村巷里疯跑,扬起一路黄尘。
孙村长自己也没闲着。他安顿好村里人,第二天一大早就起来了,天还蒙蒙亮,他就蹲在院子门口磨锄头。那锄头是他从黄羊滩带来的,刃口钝了,他用石头磨了半天,磨得锃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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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老哥,这么早?铁骸扛着一把铁锹从旁边路过,看见他,咧嘴笑了一下。
睡不着。孙村长站起来,把锄头往肩上一搭,铁骸兄弟,今天去哪儿干活?
去渠上。西边那段水渠得加深了,明年地要扩,水得跟上。
走!我跟你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到了渠边。那水渠是薪火村的命根子,从西边的泉水眼一路挖过来,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褐色的长蛇,从戈壁滩上蜿蜒而过。渠壁抹了草泥,结实得很,水流在里面哗哗地淌,清澈见底。
孙村长蹲在渠边,用手摸了摸渠壁。那草泥抹得又平又光,他的手指划过去,一点都没刮手。铁骸兄弟,你们这水渠挖得真好啊。他感叹着,声音里带着真真切切的羡慕,又深又直,水流得多痛快。我们黄羊滩要是有一条这样的渠,那片盐碱地都能变良田。
铁骸把铁锹插进土里,往手心里啐了口唾沫,重新攥紧锹把。那是。盟主亲自设计的。他脑子好使,画出来的渠线,水自己就顺着流,一点都不浪费。你那边要是有水,也能种地。
我们那边就是没水啊。孙村长蹲在那儿,叹了口气。他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在眼前画了个圈,地倒是有,我家旁边那一片,少说三四百亩,都是荒地,长满骆驼刺。要是能浇上水,那地种黍子,一亩少说打两百斤。三四百亩……那就是六七万斤啊!
他说着说着,自己先激动起来了,声音都颤了。可激动完了,又慢慢落下去,像火堆上泼了一瓢冷水。可没水,啥都是白搭。
那就挖渠。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孙村长一回头,萧寒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们身后。他拄着骨杖,披着那件狼皮褂子,风把他的头吹得往后飘,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他的眼睛望着远处,望着那片灰褐色的戈壁滩,眼神很平,又很深。
把水引过去。萧寒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有了水,就能种。
孙村长的眼睛先是瞪大了,然后眼眶慢慢红了。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出一声含混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噎在那儿。然后他一声又跪下了,这一次比上一次还干脆。
当家的!他的声音破了,带着哭腔,你救了我们全村人的命啊!
萧寒皱了皱眉,骨杖伸过去,挡住他的膝盖。别跪。起来。
孙村长不起来,仰着脸,满脸是泪,鼻涕都流出来了。当家的,你不知道,我们黄羊滩那地方,旱起来三年不下雨。去年秋天,我家那口子病了,连口热水都烧不起——柴火都不够,冬天冻得娃子们缩在炕上不敢下地——当家的,我活了五十多年,没见过哪个人像你这样,白白给人地,白白给人粮,啥都不图——
起来。萧寒的声音沉了一点,骨杖在他胳膊上敲了一下。
孙村长抽噎着站起来,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吸着鼻子,努力把情绪压回去。我……我失态了。当家的,你别见怪。
萧寒看着他,半晌没说话。然后他转身,往村子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明年,联盟的地再扩两千亩。连上你们黄羊滩的地。
孙村长的嘴张着,半天合不拢。
铁骸在他旁边嘿嘿笑了两声,拍了拍他的后背,差点把他拍趴下。孙老哥,别愣着了。跟着盟主干,有盼头。
春耕还没开始,准备已经如火如荼地铺开了。
两千亩新地,不是个小数目。薪火村周围的荒地多,可大多是沙地和盐碱地,得先翻一遍,把草根树根刨出来,把石头拣出去,再往地里掺沙土、草木灰和羊粪。联盟里九个村,两千五百多口人,没有一个人闲着。
天刚蒙蒙亮,地里就有人了。男人们排成一排,挥舞着锄头、镢头、铁锹,一锄头下去,土块翻起来,草根扯出来。他们的胳膊上、脸上、脖颈上全是汗,在早晨的冷风里冒着白汽。没有人偷懒,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地越多,粮越多。粮越多,日子越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