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有九个村子,两千多人,三千亩地。”阿萝的声音轻下来,像怕惊破什么似的。
“嗯。”
阿萝沉默了一会儿。她的小手放在膝盖上,指甲里的泥已经干了,簌簌地往下掉。她看着远处那些沙丘,觉得它们好像没有以前那么高了、那么凶了。沙丘还在,但沙丘之间的缝隙里,多了一片片绿色的地,像补丁一样缀在黄褐色的袍子上;多了一排排红柳和沙枣树,枝干虽细,却扎根扎得稳稳当当;多了一座座土房和粮仓,方方正正,门窗里透出人影和光。炊烟从那些土房顶上冒出来,细细的,软软的,在风里散成淡淡的灰雾,融进那片澄澈的蓝天里。
“哥哥,”阿萝转过头来看着他的脸,那双眼睛里映着天光云影,“沙漠变了吗?”
萧寒也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又移到远处。他的嘴唇动了动,下颌绷紧又松开,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想起那些被风沙埋掉的脚印,想起那些渴死在半路的人,想起石婆闭眼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活着”。那个字像一粒种子,被他埋在胸口最深的那个地方,如今长成了什么,他说不清,但他能看到那些嫩绿的芽尖,能从风里闻到雨的气息,能听到身后两千五百人弯腰种地时带起的窸窣声。
“变了。”他说。这两个字从嗓子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很轻的、几乎被风吹散的气息,但阿萝听到了。“变了。”
“变好了?”阿萝追着问,身子往他那边倾了倾,两只手撑在枯木上,身体微微前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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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寒的嘴角慢慢向上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却让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忽然柔和了许多,眉梢的霜气像被春阳晒化了一层。“变好了。”
阿萝笑了。她一笑,眼睛就弯成两牙月牙,脸颊上挤出两个浅浅的梨涡,那梨涡里还沾着一粒细沙,随着她咧嘴的动作轻轻颤了颤。她“噌”地一下站起来,拍了拍身上沾的土,土屑簌簌地往下落,在午后的光里像一层金色的粉尘。她又回到地里,弯下腰,把手指插进土里,挖坑、放种、盖土,动作比之前麻利了许多。她一边种一边哼着什么调子,那调子不成曲,断断续续的,像风穿过芦苇丛时出的声响,但她哼得很起劲,哼得额前的碎一颤一颤的。
种了一整天。从晨曦初露到日头当顶,从日头西斜到暮色四合,三千亩地的垄沟里,两万多个坑洞被挖开又被填上,六万多粒黍种从一双双或粗粝或细嫩的手指尖漏进温热的土壤。太阳落山的时候,最后一垄地也种完了。铁骸直起腰,后背出噼啪的脆响,他把旱烟杆叼回嘴里,狠狠吸了一口,烟锅里的火光亮了一下,映着他那张被风沙磨砺了半辈子的脸。马熊一屁股坐在地头,两条粗腿摊开,胸脯剧烈起伏着,汗珠从他光裸的脊背上往下淌,在腰际的裤带上汇成一条细细的水线。火炼仙子蹲在水渠边,把双手浸在凉水里,泥从指缝间一丝一丝地化开,露出下面素白的手指,她看着水里倒映着的那片将暗未暗的天光,轻轻呼出一口气。
所有人都坐在田埂上。两千五百多人,沿着三千亩地的边沿,坐成一条弯弯曲曲的长线。没有人说话。太累了,嗓子干得冒烟,胳膊和腰背像被人拆散了又重新拼上。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那种笑不张扬,不出声,只是嘴角微微翘着,眼角耷拉着疲惫的纹路,但眼底的亮光骗不了人。阿萝靠着萧寒坐在最高的那道田埂上,两条腿垂在埂沿下晃荡着,靴底沾满了结块的泥。她的头一点一点的,困得不行了,但强撑着没睡。
铁骸蹲在几步外的地头,抽着旱烟。火光一明一暗,在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游移,像一只穿梭的萤火虫。他吐出一口青烟,那烟在暮色里升起来,又被晚风扯散。“明年,”他开口了,嗓音粗粝得像砂石磨过瓦片,“种五千亩。”
“五千亩?”马熊瞪大眼睛,那两个眼珠子在暮色里像两颗被水泡过的黑石子,“种得过来吗?”
“种得过来。”铁骸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火星溅进土里,瞬间熄了,“人有的是。”
火炼仙子从水渠边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那水珠在最后一抹天光里闪了一下,落在土里就没了影。她用袖子擦了擦脸,露出一张被晚霞映成淡红色的面容。“人多了,地多了,粮多了,然后呢?”
没有人回答。
风从沙漠深处吹过来,带着凉意。那些刚刚种完的垄沟在暮色里呈现出暗褐色的起伏,像一片凝固的海浪。萧寒拄着骨杖站起来,右腿僵直了一瞬,他用手在膝盖上摁了一下,等那股钝痛缓过去,才慢慢站直。他走到田埂最前端,站在那片正在暗下去的土地边上。月光还没升起来,只有西边天际残留着一线橘红色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投在身后的沙地上,像一根黑色的骨杖。他看着那些垄沟,目光从近处一寸一寸地移到远处,穿过薪火村的屋顶,穿过黄羊滩的树苗,穿过沙窝子的水渠,一直落到那道若有若无的地平线上。
“然后,”他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让更多人能吃饱。让更多村子能入盟。让更多孩子能上学堂。让这片沙漠,变成长粮食的地方。”
阿萝从田埂上跳下来,走到他身边,仰起头看着他。暮色里,他的侧脸镀着一层薄薄的金红色,眉骨的棱角被光线削得格外分明,鼻梁挺直如刀背,唇线抿成一条沉默的弧。但他的眼睛是活的,瞳仁里映着那片暗下来的天和远处那一点未熄的霞光,像两汪深水里沉着一枚烧红的炭。
“再然后呢?”阿萝问。她的声音很小,像怕惊破什么。
萧寒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远处那片更远的沙漠,那里月光还没到,暗沉沉的,什么也看不清。但他知道那后面有什么。那后面是废墟,是断墙,是白骨,是冻死在路边的老弱,是卖儿卖女的哭号,是那些被仙帝踩在脚下、连一声都不敢吭的众生。他的右腿又疼了一下,比刚才更猛,像一根针扎进了骨缝里,他微微皱了一下眉,但随即松开了。“再然后,回家。”
“回家?”阿萝歪着头,碎从耳后滑下来,“回哪个家?”
萧寒没有回答。他拄着骨杖,转身,一瘸一拐地往村里走。他的背影在暮色里越来越暗,右腿每迈一步都顿一下,骨杖在沙地上戳出一个个小坑,但他始终没有回头。阿萝跟在他后面,脚步很轻,踩着他留下的脚印,一个坑一个坑地踩过去。她看着他的背影,那个被越来越浓的暮色吞没的轮廓,觉得他的肩膀其实并不宽,甚至有些瘦削,但他走路的时候脊背永远挺着,像一杆插在沙地里的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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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薪火仓门口静悄悄的。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挂在那棵老沙枣树的枝丫间,把整片村子照得像泡在银水里。仓门开着,里面堆着半满的粮袋,墙角的陶罐里插着几束干艾草,空气里浮着一股粮食和干草混在一起的沉实味道。萧寒一个人坐在仓门口的石阶上,骨杖横放在膝头,右手搭在杖身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杖头那块被磨得光滑的凸起。他脱了上衣,露出精瘦的上身,月光照在那些纵横交错的旧疤上,像刻在青铜器上的铭文,肩胛骨的棱线在皮肤下面清晰可辨,每一根肋骨都隐约可见。他微微弓着背,头低着,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阿萝端着两碗热水走过来。碗是粗陶的,边沿有个小缺口,热气从碗口升起来,在她面前氤氲成两团白雾。她走得很慢,怕水洒了,走到萧寒旁边的时候,轻轻蹲下来,把一碗递到他手边。“哥哥,喝水。”
萧寒抬起头,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窝深处有一点湿润的反光,不知是汗还是别的什么。他接过碗,双手捧着,热气扑在他脸上,他低头喝了一口,喉结动了动。
“你在想什么?”阿萝在他旁边坐下,把另一碗水放在自己膝盖上,两只手拢着碗壁取暖。
“在想妈妈。”萧寒说。他的嗓音很低,带着一种几乎听不出的颤。
“妈妈怎么了?”
萧寒没有立刻回答。他喝了第二口水,那口水在嘴里含了一下才咽下去,好像要把什么一起咽下去。“妈妈说过,活着,带阿萝走出沙漠。”他偏过头,目光落在阿萝脸上,月光照着她那一半侧脸,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现在,我们走出来了。”
阿萝心里一酸。她想起石婆在病榻上抓着她的手,那只手瘦得像枯枝,却出奇地有力,攥得她指节白。石婆的眼睛已经浑浊了,但看着阿萝的时候,那层浊雾后面还能透出一点光。“阿萝,”她喘着气说,“你是特殊的。跟着你哥哥,别丢了他。”然后她的手就松了,凉了,再也没攥紧过。阿萝当时没哭,她憋着,憋了一整天,直到晚上一个人蹲在灶台后面烧火的时候,才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肩膀抖得像个筛子。那些眼泪被火光烤干了,没留下痕迹,但那句话她记到了骨头里。
“那我们要回去了吗?”阿萝轻声问。
萧寒看着远处那片被月光照亮的沙漠。沙丘的表面浮着一层银白色的光,像铺了一层碎瓷片,每一粒沙都在反射着月华,那些光点连成一片,望过去竟有些晃眼。但那片银色下面,是暗沉的、厚实的、沉默的土地。他想起那些埋在地下的根——红柳的根可以钻到三十丈深,黍子的根虽浅却密如蛛网,它们都在找水,都在往深处扎。他想起自己那条断过的右腿,骨头长好了,但每逢阴天就疼,那疼提醒他还活着,还站着,还能走。
“还没到时候。”他说,“沙漠外面,还有更远的地方。”
“更远的地方是哪儿?”阿萝把碗端起来,热气扑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
萧寒沉默了很久。月光在他脸上移动,一寸一寸地走过眉弓、鼻梁、唇角,最后落在他下巴那道浅浅的凹痕上。他的嘴唇抿了几次,张开又合上,最终从嗓子里挤出几个字:“一个吃人的地方。”他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比月光更冷,“一个好人死了、坏人活着的地方。”
阿萝不说话了。她把碗送到嘴边,喝了一小口,热水顺着喉咙淌下去,暖了胸口。她往萧寒那边靠了靠,肩膀挨着他的肩膀,那肩头的皮肤是凉的,带着夜风的寒意,但她靠上去之后,能感觉到那层薄薄的皮肤下面,脉搏在沉稳地跳着。
“哥哥,我们为什么要去那里?”阿萝问。她的声音埋在自己的碗沿后面,有些闷闷的。
“因为那里,还有很多人,像我们以前一样,活不下去。”萧寒说。他的手攥着陶碗,指节白,碗里的水微微晃了一下,荡出一圈圈的波纹。
阿萝沉默了很久。月光把她和萧寒的影子叠在一起,在石阶上融成一个暗色的团块。风从仓门口穿过去,带起一阵细沙扑簌簌的声响,像什么东西在远处翻了个身。她把碗里的水喝完,把碗放在膝上,两只手交握着,指尖冰凉。
“那我们什么时候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