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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0章(第3页)

“等春天过去,夏天来了,黍子长高了。”萧寒说,“等我们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就去?”阿萝抬起头,月光映在她的瞳孔里,两颗黑亮的瞳仁里各有一轮小小的银月。

“准备好了就去。”萧寒偏过头,对上她的目光。他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比白天深,像两口蓄满了暗水的井,但井底有一点光,很微,很淡,却一直没有灭。

阿萝点点头。她把空碗收过来,两只碗叠在一起,扣在掌心里。她站起来,低头看着还坐在石阶上的萧寒,他的脸被月光从侧面勾出一道明晰的轮廓,鼻梁高挺,唇线平直,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窝里,让那双眼睛显得更深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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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我跟你去。”她说。声音不大,但一个字一个字从嘴里蹦出来,像钉钉子一样稳。

萧寒看着她,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向上弯了一点。那个弧度比他今天在田埂上笑的那次要大一些,眼角甚至挤出两道浅浅的纹路。他伸出右手,用拇指蹭了一下阿萝的眉心,那里沾了一粒干掉的泥巴,被他轻轻抹掉了。

“好。”他说。

又过了半个月,沙漠里暖和起来了。风从南方吹过来,带着雪山融水的湿润,一天比一天软。那天清晨,阿萝照例跑到地头去看。她蹲在田埂上,两只手撑着膝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那片褐色的土地。一开始什么也没有,只有翻过的土垄在晨光里泛着潮湿的深色。她不甘心,揉了揉眼睛,又看。

忽然,她看到了一点点绿。那绿色太淡了,淡得像一滴墨滴进了一碗水里,若隐若现,几乎要和土色融在一起。但那是绿,她确信。她屏住呼吸,凑近了些,看到那一点芽尖从土里钻出来,细得像一根针,嫩得像一滴水珠,顶端还顶着一粒小小的种壳,像戴了一顶褐色的帽子。她心里像揣了一只兔子,扑通扑通地跳,那兔子在胸腔里横冲直撞,撞得她喘不上气来。

她沿着田埂跑起来,从东跑到西,从南跑到北。到处都是——芽尖从土里钻出来,密密麻麻的,三千亩地,一眼望不到边,那些嫩绿的小点连成一片,像一片绿色的海刚刚从地底涌上来。风吹过来,芽尖一齐摇晃,像无数只小手在挥舞。阿萝站在田埂中间,被那片绿色包围着,四面八方的芽尖都在风里冲她点头。她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上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淌进嘴角,咸的,热的。她蹲下去,用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最近的那一株芽尖,指尖触到叶面的时候,那触感软得像婴儿的耳垂,带着清晨露水的微凉。

“石婆奶奶,”阿萝轻声说,声音被风扯成细细的一丝,“苗出来了。你看到了吗?”

风从沙漠深处吹过来,把苗尖吹得弯了弯腰,又直起来,像是在点头。那片绿色在风里起伏着,一波一波地荡开去,从阿萝脚下一直荡到天边。阿萝看着那些苗尖,忽然觉得石婆看到了。她一定看到了。她看到这片曾经荒芜的沙漠,变成了绿色的海;她看到那些曾经饿肚子的人,现在有了粮、有了房、有了盼头;她看到阿萝长大了,会认药了,会种地了,会带着更小的孩子干活了。她那两只干枯的手,那件打满补丁的粗布袄子,那双在油灯下眯起来才能看清草根的眼睛,都在这片春风里有了着落。

“石婆奶奶,你放心。”阿萝说。她把那株苗尖周围的土轻轻拢了拢,像给小孩子掖被角。“我们会好好的。我们会把这片沙漠,变成绿洲。”

风又吹过来,苗尖沙沙地响,像在说,好,好,好。

萧寒拄着骨杖站在村口。他穿了一件干净的粗布短衫,袖口卷到肘弯,露出小臂上那些交错的旧疤。他没有走到地头去,但他能看到那片从土里钻出来的绿色,在晨光里像一层薄薄的绒毯铺满了整个视野。他的右腿今天不疼了,春阳晒在膝盖上,暖融融的,连骨头缝里那股寒气都被驱散了不少。他没有笑,但他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阿萝见过很多次——当年在沙漠里,他的骨杖戳到暗河上方那片湿润的沙土时,眼里就是这种光;当年在废墟上,他盖起第一间土屋、把最后一块土坯拍上墙头的时候,眼里就是这种光;当年在薪火仓门口,他刻下那三个字,石屑从刀尖簌簌落下来的时候,眼里就是这种光。那光不刺眼,不灼人,却比沙漠正午的日头更亮,更稳,更持久,像一颗埋在灰烬里的炭,表面看起来是暗的,内里却一直在烧。

阿萝从地里跑回来,靴子上沾满了湿泥,裤腿被露水打湿了半截,贴在腿上凉丝丝的。她跑到萧寒面前站定,胸口起伏着,喘着气,但脸上的笑像太阳一样敞亮。她伸手拉住萧寒垂在身侧的右手,那只手又大又暖,掌心有厚茧,她把小手塞进他的掌心里,他的手指自然而然地合拢,把她整只手包住了。

“哥哥,”阿萝仰起脸,那双杏核眼里映着远处的绿意和更远处的蓝天,睫毛上还挂着一粒没干的泪珠,在日光下闪着碎光,“我们走吧。”

“去哪儿?”萧寒低头看着她。

“去那个吃人的地方。”阿萝说,声音清清脆脆的,像春天里第一声鸟鸣,“去救那些人。”

萧寒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眉毛,移到她鼻尖上那粒小小的雀斑,移到她嘴角那个浅浅的梨涡,最后又落回她的眼睛里。那双眼底的清澈让他想起暗河的水,想起石婆临终前眼底最后那一点光,想起那片刚刚破土的嫩芽。他蹲下来,蹲到和阿萝一般高,右腿弯下去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但他没在意。他用左手把阿萝被风吹乱的碎拢到耳后,动作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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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萝,你长大了。”他说。

“没长大。”阿萝摇头,扁了扁嘴,“阿萝还是小孩子。”

“小孩子不会说这种话。”萧寒说,嘴角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

“阿萝是特殊的。”阿萝认真地说,两只眼睛瞪得圆溜溜的,一字一顿,“石婆奶奶说的,阿萝是特殊的。”

萧寒笑了。这次他笑出了声,很短,从喉咙里滚出来一声低沉的“嗬”,像石头落入深水。他用拇指轻轻刮了一下阿萝的鼻尖,那上面还沾着一粒干泥,被他刮掉了。“对,”他说,“阿萝是特殊的。”

阿萝也笑了。她拉紧萧寒的手,转过身,面对那片正在变绿的沙漠。风从她身后吹来,把她额前的碎吹得向后飘,她的羊角辫在风里一甩一甩的。远处的地平线上,太阳正在升起,金色的光铺满了整片沙丘,把沙脊线染成一道道熔金的波浪。那些嫩绿的芽尖在光线里变成了半透明的翡翠色,整片三千亩的黍子地像一块铺开的绿绸,被朝阳一照,泛着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哥哥,春天来了。”阿萝说。

“嗯。”萧寒也看着那片光。

“我们出吧。”

萧寒拄着骨杖站起来。他的右腿站稳了,骨杖立在沙地里,他的脊背挺得笔直。他看着远处那道被朝阳照得金光灿烂的地平线,那后面有废墟、有黑暗、有吃人的仙帝和被奴役的众生,但也有像他们一样在黑暗中摸索着想要活下去的人。他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涌上来的那个字沉甸甸的,像一块压在心口多年的石头终于被推开了。

“好,出。”

薪火村里,人们开始收拾行装。土房的门一扇一扇地打开了,粮袋被重新扎紧,药篓被挎上肩头,孩子们被母亲牵着手从屋里走出来。铁骸在磨他那把砍刀,嚯嚯的磨刀声响彻了半个村子;马熊在往板车上装水囊,一个一个摞起来,像小山一样;火炼仙子把药庐里的干艾草一捆一捆地扎好,用麻绳系紧,搭在背上。所有人都沉默着,但所有人的动作都带着一种节奏,不慌不忙,不急不躁,像种子破土之前的积蓄,像春雷炸响之前的酝酿。

萧寒站在村口,骨杖在手,背对着那片三千亩的绿苗。他没有回头,但他的耳朵能听到身后那片嫩芽在风里摇晃的沙沙声,能听到地底根须正在往深处钻的微响。那些声音汇在一起,像一唱不完的歌,从大地的胸腔里涌出来,灌满了他的后背。

他迈开步,右腿稳稳地落下去,没有顿,没有颤。骨杖在沙地上戳出一个小小的坑。

他往前走了一步。

第七卷《长夜将明》终

卷末语:

从两百人到两千人,从一间土屋到九个村子,从一亩地到三千亩地。薪火村在末法世界最荒芜的土地上,用双手和汗水,造出了一片绿洲。当第三个春天的风吹过这片土地,当阿萝学会认药、种地、带徒弟,当萧寒拄着骨杖站在村口眺望远方——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终点。沙漠外面,还有更长的路要走。那里有吃人的仙帝,有被奴役的众生,有更深的黑暗,也有更亮的薪火。薪火村的人,准备出了。

第八卷《薪火燎原》,敬请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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