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她摸出那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石婆留下的银针,三长两短,针身细得像牛毛,银光淡淡的。阿萝拿指尖碰了碰最长的那根针尖,针尖上仿佛还留着石婆手指的温度。她咬了咬嘴唇,把小布包小心地放进包袱最里层,又拿干粮盖住,拍了拍。
阿萝。
门口有人叫她。是李矿工。他站在门外,没进来,黑黢黢的一张脸上带着点局促。两只手上全是泥和铁锈的印子,洗了好几遍也没洗掉,指甲缝里嵌着黑。
李叔?
那个……李矿工搓了搓手,我听说明天要往西走。我想跟着去。
阿萝愣了一下。李叔,那边可全是沙子,没矿。
我知道。李矿工憨憨地笑了笑,可我寻思,西边要是有矿呢?就算没矿,有石头也行。垒墙、修水渠、打地基,都得用石头。你们年轻人眼睛光看水看树,我看地底下的东西。他把手伸出来,摊开,掌心里有一块黑乎乎的小石头,是那种含铁的矿石。这东西在咱们薪火村底下就有,但不够多。西边要是有,我就能帮上忙。
阿萝看着他掌心的石头,上面还有他体温焐出来的潮气。她点了点头。行。我跟我哥哥说。
李矿工高兴地搓了搓脸,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那个……你哥哥不是瘸,对吧?他就是腿受过伤,不灵便。
那就好。李矿工揉了揉鼻子,我是想说,我给他打了一根新的骨杖。原来的那根底下的铁箍松了,我拿废铁重新箍了一道,更结实。他把一根东西从背后抽出来,果然是根骨杖,杖身打磨过,泛着油润的光,底端包了一圈铁皮,铆得严严实实。
阿萝接过来,掂了掂。比萧寒原来那根沉了一点,但握在手里很稳。她拿拇指摸了摸铁皮边缘,没毛刺,磨得光溜溜的。
谢谢李叔。
谢啥。李矿工摆摆手,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来,挠着头说,对了,明天早上我多带一把铁锹。西边地硬,刨坑费劲。多一把是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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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还黑着,队伍就出了。
东边的天刚泛鱼肚白,灰蒙蒙的光从沙丘背后漫上来,把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萧寒站在村口,手里拄着李矿工新打的那根骨杖。他试了试,底下的铁箍嵌进沙里不打滑,比原来稳当。他看了看身后的队伍:马熊在最前头,背着一捆绳索和两囊水;火炼仙子背着药篓,腰里别着短刀;陈七背弓挎箭,走在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两只眼睛一直在扫周围的沙丘。二十个年轻人,个个背着干粮和工具,有的扛镐头,有的拎皮囊,有的抱着一卷兽皮,说是晚上搭棚子用的。阿萝跟在他旁边,小包袱背得歪歪的,她自己拽了拽带子,没拽正。
阿萝,萧寒看了她一眼,你那个银针带了?
带了。阿萝拍了拍包袱,石婆说,出门在外,针比刀好使。针能救命。
萧寒没再说什么,回头看了一眼薪火村。村子还在沉睡中,几座土坯房的屋顶上冒着细细的炊烟,那是早起的人家在生火做饭。羊圈里的沙羊还卧着,偶尔出两声低低的咩叫。村中间那口井的辘轳在晨风里轻轻晃着,绳子上凝着露水。
他转过身,朝西边迈出了第一步。
走了三天。
第一天,沙丘还是熟悉的沙丘,跟薪火村周围的差不多,黄色的,绵软的,踩一脚陷半寸。偶尔能看到沙棘丛,矮矮地趴在沙窝里,枝条上挂着去年的干果子。二栓走在最前头探路,他腿脚确实快,噔噔噔爬上沙丘顶,手搭凉棚四面看一圈,然后回头挥胳膊。
往前!没弯!
马熊走在第二个,他步子大,每一步都踩得实,沙狼跟在脚边,吐着舌头呼哧呼哧喘气。马熊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萧寒,见他跟得上,就继续走。有时候沙丘陡了,萧寒拄着骨杖上坡得侧着身子,一步一挪,马熊就停下来,也不说话,就那么等着。等萧寒上来了,他再接着走。
第二天,景色开始变了。沙丘越来越矮,渐渐变成一种平缓的沙地,硬一些,踩上去不像前头那么陷脚。但水也快没了。每人背的两个皮囊,头一天喝掉一个半,第二天早晨起来,瘪瘪的囊皮贴着大腿。有人开始舔嘴唇,嘴唇上全是干裂的白皮。二栓探路回来,往地上一坐,抓起皮囊晃了晃,里头哗啦响,就剩一个底了。
当家的,他嗓子哑了,这西边啥也没有啊。咱回头吧,再走都回不去了。
再走走。萧寒说。他站在沙地上,把骨杖插在面前,双手交叠搭在杖头上。风从他背后吹过来,把袍角掀起来,露出底下那双磨得全是口子的皮靴。沙暴从西边来。西边一定有东西。有东西才刮得出风沙。没有东西的地方,风是干刮的,不裹沙。
火炼仙子从后面走上来,从药篓里摸出一片干草叶子递给二栓。含着。生津的。二栓接过来塞进嘴里,眉头皱成一团,那是苦的。但过了一会儿,他嘴里确实泛出了口水,喉咙没那么干了。
队伍继续走。太阳到了正头顶的时候,地面开始烫,隔着鞋底都能觉着热。沙地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热气,看远处的东西都在抖,像隔着一层水。萧寒的步子慢下来了,但没停。他低着头,眼睛盯着前面一丈远的地面,一步,一步,骨杖戳下去,拔起来,再戳下去。
阿萝走在他左边,小皮袄早就脱了搭在胳膊上,里头那件单衫背上湿了一大片。她走几步就侧头看看萧寒的脸色,见他额头上全是汗,汗淌下来汇到下巴尖上,一滴一滴往下掉。她从包袱里摸出一块布巾递过去。
哥哥,擦擦。
萧寒接过来,在脸上抹了一把。布巾湿透了,能拧出水。他攥在手里没还,就那么攥着继续走。
又走了大半个时辰。太阳开始往西偏了,人的影子从脚底下慢慢拉长,斜斜地拖在沙面上。就在这时候,走在最前面的二栓突然站住了。他站在一个矮沙丘顶上,两只手搭在眼前,整个人僵在那儿不动了。
怎么?马熊在后面喊。
二栓没答话。他慢慢放下手,转头往下看,嘴张着,又合上,又张开。你们……你们上来看看。
马熊三步并两步蹿上去,往二栓看的方向一望,整个人也愣住了。他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回过头冲着下面喊:当家的!前面有绿的!
队伍炸了锅。二十个年轻人呼啦啦全往沙丘顶上跑,沙狼也跟在后面蹿,尾巴摇得像风里的旗。萧寒没跑,他拄着骨杖一步一步走上去。登顶的时候,他的脚在沙里踉了一下,阿萝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他站在丘顶,往下看。
前方大约二里地,沙地忽然低下去,形成一个天然的洼地。洼地中央,一片胡杨林长在那里。胡杨的叶子在风里翻着,正面是深绿,背面是灰白,翻来翻去像撒了一地的碎银子。林子的树冠连成一片,在黄澄澄的沙漠里像一块被人忘在那儿的绿绸子。再近些,能看见洼地底部有一层反光的东西,亮晶晶的,晃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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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寒说。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说重了把那片绿色吓跑似的。有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