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老爹笑了一下,那笑里没什么欢喜,倒像是被那段往事硌了一下。后来就在这儿扎下了根。他说,这河谷以前有人住的不止我一个,有十几户人家,开了几十亩地,羊有上百只,日子过得还不错。后来仙庭在河谷上游设了一道关卡,收税太重,太重了——过路要交、种地要交、养羊要交,连河里的鱼捞上来都要交一半。人活不下去了,一家一家地走了。就剩我一个,舍不得这块地,留了下来。
舍不得什么?阿萝问。她坐在柯老爹对面的小凳子上,两只手端着茶碗,下巴搁在碗沿上。
柯老爹想了想,指了一下远处的菜地。舍不得那片菜。我年轻时种过一块地,后来叫人烧了,这是第二块。看着它长出东西来,心里就踏实。
他说到这儿顿了一下,然后抬头看萧寒:仙庭的关卡在哪儿,你们知道吧?
听您刚才说了。萧寒把茶碗放在膝盖上,往西走,还有三天的路?
差不多。柯老爹说,那里有一座桥,石头桥墩,木头桥面,也不知道多少年了。桥头设了卡,过桥要交钱。以前商队还走这条路的时候,关卡上收的税能堆成山,堆不下就装袋,袋子摞在棚子里,摞到棚顶。现在商队不走了,关卡也没人了,只剩几个兵,懒得很,每天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
兵多吗?
不多。柯老爹掰着手指头数了数,七八个。以前多的时候有二三十个,后来收不到税了,就调走了。现在留下的那几个,是没地方去的,守着那空关卡混口饭吃。
萧寒没有说话。他坐在柯老爹的土屋门口,背靠着土墙,手里端着那碗茶,但没再喝。他的目光越过院子,越过菜地,落在那片绿油油的菜上。阿萝在旁边逗羊,那只小羊羔毛卷卷的,咩咩叫着围着她转。阿萝蹲下来用手摸它的脑袋,它就用头顶她的手心,一下一下的,很有劲。
柯老爹的土屋很小,一间半的样子。正屋有一张木床,床边放着两只木箱,箱盖磨得亮,显然每天都要开合。一张桌子靠窗摆着,桌面坑坑洼洼的,几道刀痕很深,大概是切菜剁肉留下的。灶台在屋角,是用泥巴糊的,台面上架着一口黑铁锅,锅里还剩下半锅粥,咕嘟咕嘟冒着细泡。
墙上挂着几串干辣椒,红彤彤的垂下来,像一串串小铃铛。旁边还有一张羊皮,整张剥下来的,毛面朝外,卷着边。阿萝本来在逗羊,一转头看见那张羊皮,忽然停住了。
柯爷爷,这是什么?她指着那张羊皮,声音带着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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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老爹从门槛上站起来,走进去把羊皮取下来。他摘的时候很小心,先把两头的钉子拔掉,再把羊皮慢慢卷开,铺在桌子上。阿萝凑过去看,现羊皮上用炭笔画满了弯弯曲曲的线,线条时粗时细,旁边还有小字标注。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刚学写字时候的手笔,有的字倒了,有的字缺了笔画,但一个一个都认认真真地标在那里。
这是河谷的地图。柯老爹用粗糙的指头点在那些线上,我自己画的,不太准。山是在这儿拐弯的,河是从这儿分的岔,我没有走完过整条河谷,后面的都是估摸着画的。
阿萝的手指跟着他的手指走。她认出了几个字:,歪歪扭扭的,但她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河。柯老爹指着那条最粗的线,那条线弯弯曲曲贯穿了整张羊皮,这是我们来的路。他的指头沿着一条细线滑了一段,这是山。这是关卡。
阿萝的手指停在关卡的位置。那里画了一个小小的叉,叉旁边写着字,那一撇拉得很长,几乎拖到了字上面。这个关卡,能绕过去吗?她抬起头来问。
绕不过。柯老爹摇摇头,下巴上的白胡子跟着晃了晃,两边都是山,石头山,刀削的一样,人爬不上去。只有这一条路,卡在桥头,要过河就得走桥,要走桥就得过关卡。
阿萝看着那个小叉,手指轻轻在上面点了两下,像在试探什么。她抿着嘴,没有说话,但那抿嘴的样子让萧寒多看了她一眼。
那天夜里,萧寒坐在柯老爹的灶房门口。
灶房是后来搭的,在正屋旁边,几根木头顶着茅草顶,四面漏风。萧寒就坐在门槛上,一条腿屈着,另一条腿伸出去,两只手交叉搭在膝盖上。灶房里的火光映出来,在他脸上晃着明明暗暗的光。
火炼仙子坐在他旁边的地上,背靠着墙,双手拢在袖子里。马熊蹲在院子里,离他们几步远,像一座小肉山墩在地上。阿萝坐在灶房的窗台上,两只脚悬空晃着,影子拖在灶房的地面上。陈七靠在不远处的墙边,腰里别着那把从黑石城带回来的短刀,刀鞘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冷白。
柯老爹从屋里拎出一壶酒。酒壶是陶的,肚子圆滚滚的,被灶火烤得温热。他给每人倒了一碗,酒液在碗里晃着,浅琥珀色的,飘出一股粮食的醇香。
喝吧。柯老爹端着碗坐到萧寒旁边,自己酿的,不醉人。
马熊喝了一口,砸吧砸吧嘴,那声音在夜里特别响。柯老爹,这酒不错。他说着又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了滚。
酿了二十年的手艺。柯老爹也喝了一口,酒沾在唇上,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可惜了,关卡在,商队不来,我这酒也卖不出去。以前商队的人路过,总要买几壶走,说是路上解乏。现在商队不来了,酒只能自己喝。
以后商队会来的。萧寒说。他端着碗没有马上喝,眼睛看着碗里晃动的酒液,火光在里面碎成一片金红的亮片。等我们把关卡打掉,商队就会重新走这条路。
柯老爹看了他一眼。灶房里的火光映在老人脸上,把他眼角的皱纹照得很深。他看了萧寒很久,久到阿萝在窗台上都坐不住,跳下来走到灶房门口。你们真要打关卡?柯老爹问,声音压得很低。
萧寒说。只有一个字,但那个字落地的时候,像石头砸在冻土上。
柯老爹沉默了一会儿。他把酒碗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拢着碗沿,拇指在粗瓷上慢慢摩挲。火光照着他的侧脸,他嘴角的纹路往下撇着,像在想什么很重的心事。那关卡上虽然只有七八个兵,但他们有弓,有箭,还有一道栅栏。硬冲,不好冲。
要是夜里去拆栅栏呢?阿萝忽然从灶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来。她的脸被灶火映得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跳着两团火光。先把栅栏拆了,再把兵引开,把路通了。
萧寒看着她。阿萝被他看得有点心虚,缩了一下脖子,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脚尖。我说错了?她的声音变小了。
没有。萧寒说,你说得对。
他很少夸她。这大概是很久以来的第一次。阿萝抬起头来,看见萧寒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眼角的线条比刚才松了些。她抿了一下嘴,没有笑出来,但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一下,又赶紧绷住了。
火炼仙子从地上站起来,拍拍衣袍上的土。夜里拆栅栏,得有动静。她说,我们人不多,动静要大。一个人拆,两个人守着,剩下的人去引兵。引兵的人要比拆栅栏的人先动,把那些兵从棚子里引出来,引远一点,拆栅栏的人才有空下手。
马熊蹲在院子里,仰着头想了想。引兵的人要跑得快。他说。
陈七从墙边走过来,站在火光边上。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着他腰上那把短刀的刀鞘。我跑得快。他说,声音很轻,但很稳,黑石城里我跑过,他们追不上。
萧寒看了他们一圈,每个人都在看他。马熊的眼神是实的,火炼仙子的眼神是静的,陈七的眼神是亮的,阿萝的眼神是热的。四双眼睛在火光里盯着他,等他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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