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去看看。萧寒说,看了再说。
那天夜里大家散了之后,阿萝没有马上回柯老爹给她铺的草铺。她坐在院子里的一截木桩上,看着夜空。河谷的天和沙漠里的不一样,沙漠里天是干的,星星像一颗颗碎石子嵌在天幕上,又硬又冷。可河谷的天是润的,星星也像沾了水汽,朦朦胧胧地亮着。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感觉风从指缝里穿过去。风里有草的味道,有河水的气息,还有远处羊圈里飘过来的淡淡的膻味。
她听见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没回头也知道是谁。
萧寒在她旁边的木桩上坐下了。他没有说话,只是坐着,两只手搁在腿上,手指松松地搭着。阿萝侧过头去看他,月光下他的侧脸轮廓很清晰,眉心那一道浅浅的竖纹还在,但比白天淡了些。
哥哥。阿萝喊了一声。
那个关卡,我们能打下来吗?
萧寒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从腿上抬起来,揉了揉后颈。他说。
你怎么知道?阿萝转过来,盘腿坐在木桩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两侧。
萧寒没有马上回答。他抬头看了看夜空,那些朦朦胧胧的星子在柳枝后面闪。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因为那片菜地。
阿萝愣了一下。菜地?
柯老爹舍不得走,就因为那片菜地。萧寒说,河谷里的人走了,地还在。我们打了关卡,路通了,人会回来,地还会再种上。总不能让人把地再丢了。
阿萝听懂了。她没有再问,转回去继续看星星。风从河谷上游吹下来,带着水的凉意。她拢了拢衣领,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去睡吧。萧寒站起来,明天还要走路。
第二天天亮,萧寒带着马熊、陈七和几个年轻人去河谷上游探路。阿萝也跟着去了。火炼仙子留在柯老爹家里,帮老人收拾院子和喂羊。
路比柯老爹说的好走。沿河岸往上,草越来越密,有好几段路被野草淹了半截,踩下去软绵绵的,底下是厚实的草甸。萧寒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根随手折的柳条,不时拨开挡路的草叶。
走了大半天的工夫,前方出现了一座桥。
桥横跨在河面上,桥身不算长,也就四五丈的样子。桥面是木头的,木板一块一块铺在两根粗大的横梁上,有的木板已经翘了边,有的缺了角,露出下面黑漆漆的空隙。桥墩是石头的,青灰色的方石垒得很规整,石头缝里长出了绿色的青苔,一蓬一蓬的,像石头上开出的绒花。
桥头立着一道木栅栏。栅栏是用胳膊粗的圆木扎的,一人多高,木头一根挨一根钉在横梁上,尖头削过,虽然风吹日晒已经磨钝了,但看着依旧扎人。栅栏中间开了一道门,门是两扇对开的,用铁条拴着。铁条锈迹斑斑,但粗得很,拇指那么粗的。
栅栏旁边搭着两个草棚。草棚的顶是茅草盖的,四壁是苇席围的,席子破了好几处洞,从洞里能看见里面有人。一个穿皮甲的兵坐在棚子门口,手里端着一只碗,碗里冒着热气。他面前摆着一张小桌,桌上放着两只酒杯,一碟花生米。另一个兵蹲在棚子侧面,正低着头用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什么。
就四个。陈七趴在一块石头后面,眯着一只眼从石缝里往外看。他的腮帮子鼓了鼓,像在嚼什么东西,又咽下去了。另外四个可能在棚子里睡觉。棚子不大,睡四个人挤了点,但挤挤也睡得下。
能绕吗?马熊蹲在陈七旁边,他块头大,蹲在那里像一块巨石,喘气声都比别人粗。
绕不了。陈七摇头,手指点着桥两侧的山壁,两边是峭壁,你看,石头立得跟墙一样,上面还长着那种刺藤,爬都爬不上去。
萧寒站在最后面,没有趴下去。他站着看那座桥,目光从桥面移到栅栏,从栅栏移到草棚,从草棚移到两侧的山壁。他的视线很慢,像在用眼睛把每一样东西都摸一遍。
晚上再来。他说。
现在不看看那几个兵在干什么吗?阿萝从萧寒身后探出脑袋来,她的个子矮,前面的人挡着她就看不见。她踮起脚尖,一只手扶着萧寒的胳膊肘,下巴搁在他胳膊上往那边张望。
看过了。萧寒说。
阿萝收回脑袋,看着萧寒的脸。他的脸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但她知道他已经把该看的都看了。
一行人原路返回,走的比来的时候快。路上谁都没有说话,只有脚步踩在草甸上的噗噗声。回到柯老爹的土屋时太阳已经偏西了,金色的光斜斜地照在菜地上,把那些绿油油的菜叶子照得透亮透亮的。
柯老爹坐在院子里编筐,柳条在他手指间翻来绕去,筐底已经编出了形状。看见他们回来,他抬头笑了一下:看了?
看了。萧寒说。
怎么样?
能打。萧寒在柯老爹对面的石头上坐下,接过火炼仙子递来的水碗喝了一口,今晚就动。
柯老爹手里的柳条停了一下。他抬头看着萧寒,嘴角的笑慢慢收起来了,变成一条平直的线。他没有说话,但那双老眼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像灶膛里快要熄灭的火被风吹起了一粒火星。
阿萝跑到院子里看那只小羊羔去了。她蹲下来,把手伸过去,小羊羔凑过来嗅她的手心,湿漉漉的鼻子碰着她的皮肤,痒痒的。阿萝笑出了声,那笑声在黄昏的河谷里传出去很远。
远处,夕阳正从山脊上滑下去,把整条河谷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河水还是哗哗地流着,芦苇在晚风里摇,炊烟从柯老爹的屋顶上升起来,打着旋往天上飘。
(第九卷《天路漫漫》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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