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她的声音有些哽咽,“这是……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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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谷的尽头。”萧寒说。他的声音还是低低的,沙哑的,但他侧过头来看了阿萝一眼,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了一点点光。“也是新的开始。”
他拄着骨杖,沿着那条黄土路往前走。骨杖的杖尖点在黄土路面上,“笃、笃、笃”,声音稳稳的,一步一步。阿萝跟在他身后,步子也稳了许多,因为脚下的路平坦、踏实,不用再提心吊胆地怕踩空。陈七走在最后面,左右张望着,那双精明的小眼睛四处扫来扫去,把看到的一切都记在心里。
往前走了一里多地,村子就近了。那座村子比薪火村要大出一倍不止,从外面看,村子的轮廓在晚霞里显得安安静静。外围是一圈矮矮的土墙,土墙上爬着牵牛花,紫的白的开了一片。村子里的房子多是青砖青瓦,屋顶的坡度缓,檐角微微翘起来,有些人家门口还挂着红灯笼,只不过灯笼是暗的,还没点着。村口果然有一棵大槐树,那树看着少说也有百来年了,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冠铺开来一大片,枝叶浓密得像是撑开了一把巨大的绿伞。树底下坐着几个老人,每人手里端着一只粗瓷茶碗,碗口冒着细细的白气,茶香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田地里有人在干活。一个老农正赶着一头黄牛在翻地,犁铧切开黑土,土块被翻上来,潮润润的,在夕阳下泛着油光。老农扶犁的姿势娴熟,身子微微前倾,嘴里轻轻吆喝着那头牛。牛走得不快不慢,沉稳得很,每一步都踩在犁沟里,步子均匀得像在量地。另一块地里,一个年轻妇人弯着腰在拔草,她头上裹着块蓝布头巾,腰里系着围裙,围裙上沾着泥点子。她拔得很仔细,连根带土一起薅起来,然后抖一抖土,扔进旁边的草筐里。还有一个半大的孩子在田埂上跑,手里举着一只竹蜻蜓,跑两步就使劲搓一下竹棒,竹蜻蜓嗖地飞起来,在空中转几圈又落下去,孩子就笑着追过去。
路上的确有人在走。一个老汉挑着一副担子,扁担两头各挂着一只竹筐,筐里装着圆滚滚的什么东西,用布盖着,看不真切。他走路的步子不紧不慢,担子随着步子有节奏地上下颤悠,嘴里还哼着一段小调,调子简单欢快,萧寒听不清词,但那股子安闲自在的劲儿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出来。
村子里的烟囱开始冒烟了。一家、两家、三家,炊烟细细地升起来,是青白色的,在晚风里被拉成斜斜的丝缕。灶火的味道混在风里,是柴禾燃烧时那种干爽的香气,还夹着一丝米粥的甜、炒菜的油香。阿萝深深吸了一口气,她的肚子在这时候咕噜叫了一声,声音不响,但在安静的风里格外清楚。她赶紧捂住肚子,脸腾地红了。
萧寒没有回头,但他步子放慢了一些。
走到村口那棵大槐树底下的时候,那几个端着茶碗的老人把目光投了过来。最靠边的一个老人站起来,他约莫六十来岁,身量不高,背有些驼,脸上皱纹密得像晒干了的核桃壳。但那双眼睛还清亮着,看人的目光不凌厉,倒是带着些好奇和打量。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短褂,腰间系着条黑布带,茶碗端在左手手心里。他上上下下把萧寒看了一遍,目光扫过那根骨杖,扫过空荡荡的左袖管,扫过那条微跛的左腿,又看了看跟在后面的阿萝和陈七。
“你们是从哪儿来的?”老人问。他的嗓音不高,带着这一带乡音特有的卷舌尾音,听着温吞吞的,像炖了很久的粥。
萧寒停下来。他拄着骨杖,微微侧过身面对着那个老人。他的背脊挺得直,虽然断臂瘸腿,可站在那里的时候那股子气势还是在的。“东边。”他说,“从沙漠那边。”
“沙漠那边?”老人重复了一遍,目光里多了一层深意。他的视线在萧寒脸上停了一停,又慢慢移到阿萝脸上,阿萝那双圆眼睛里还带着水汽,老人看得嘴唇微微动了动。“那可不容易走。路上有沙暴、有狼、有流沙,还有……”他顿了顿,“还有关卡。”
他最后那两个字说得很轻,像是怕被谁听了去,又像是试探。
“都过了。”萧寒说。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平平的,没有炫耀,没有后怕,像是在说今天吃了顿饭那般平平淡淡。可就是这种平淡,让老人的目光变了变,变得郑重了些。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槐树上的叶子哗啦啦地翻着,晚风吹过来,把茶碗里冒出的白气吹散了。老人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茶碗,又抬起来看了看萧寒那条断臂和那条瘸腿,最后目光停在萧寒脸上那双眼上。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风霜,可沉沉的底色下面是团不灭的火。
老人把茶碗放到旁边的石桌上,指了指石桌旁边的几个石凳。“坐下歇歇。”他说,又转头朝村里面喊了一声,“他婶子,再烧一壶水来,多拿几个碗。”
萧寒看着老人,半晌没说话。然后他微微点了点头,把骨杖靠在石桌边,慢慢在石凳上坐了下来。石凳被太阳晒了一整天,温热的,那股暖意隔着裤子透进来,贴在他的腿面上。他那只完好的右手放在膝盖上,五指微张,掌心朝上,手指的骨节粗大,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垢和风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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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萝挨着他坐下,身子往他那边靠了靠。陈七没坐,他在旁边蹲了下来,一只手搭在膝盖上,目光仍然警觉地打量着四周。
一个围着围裙的妇人端了只粗瓷盘子出来,盘子里搁着几只茶碗,碗里是刚冲的热茶,茶汤黄亮亮的,飘着几片粗老的茶叶梗子。她把盘子放在石桌上,又看了阿萝一眼,抿嘴笑了一下。“这小丫头瘦得跟豆芽似的。”她说着,转身又进了屋,不一会儿端出一碟子烤饼来,饼是扁圆的,表面烤得焦黄,一掰开就冒热气,里头的麦香味儿直往鼻子里钻。“吃吧,自家烙的。”
阿萝的眼睛亮了亮,可她没动,先看了萧寒一眼。萧寒看了那碟饼一眼,喉咙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他伸出右手,拿起一块饼,掰成两半,把稍大的那一半递给阿萝。“吃吧。”
阿萝接过来,双手捧着那块饼,低下头咬了一口。饼皮是焦脆的,一咬咔嚓一声,里面软韧有嚼劲,越嚼越甜,是麦子本身被火烤出来的那种甘甜。她嚼着嚼着,眼眶又红了,但她使劲把那股酸劲儿憋回去,大口大口地嚼,吃得腮帮子鼓起来。
萧寒把那半块饼拿在手里,慢慢地吃。他吃得不快,每一口都嚼得很细,像是在品着那股子久违的、踏踏实实的粮食香味。他一边嚼,一边看着眼前的村子,看着田里收工回家的人扛着锄头牵着牛沿着田埂走回来,看着屋顶上那些烟囱冒出的炊烟越来越多,看着村口那几个老人重新端起茶碗慢悠悠地喝茶聊天。穿盔甲的那几个兵他看见了,是两个年轻后生,一个腰间挎刀,一个背上背弓,都站在村口另一侧的路边。他们站着的姿态挺松快,一个靠着树干,一个蹲在地上用树枝划拉什么,并不像在警戒,倒像是被派来值日的村里子弟。
“这村子叫什么?”萧寒咽下嘴里的饼,问那个端茶碗的老人。
“叫柳林村。”老人说,“往西走十五里,还有个镇子,叫青石镇。再往西,路就岔开了,一条往西北通到军城,一条往正西通到商道。你们是要往哪边去?”
萧寒没有立刻回答。他抬头望了望西边的天,晚霞已经慢慢暗下去了,天边浮出一抹极淡的紫蓝色。远处有鸟群从平原上飞起来,黑点一样散在暮色里,慢慢朝南边飞。
“往西。”萧寒说,“哪里能走下去,就往哪里去。”
老人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他端起自己的茶碗喝了一口,茶碗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那双清亮的眼睛。那眼睛里像是藏着好些话,但最后他没说,只是把茶碗放下,点了点头。“歇一晚吧,天快黑了。往前走的路还长着呢,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夜色从平原的尽头漫上来,一寸一寸地吞掉麦田的颜色,吞掉黄土路的金色,吞掉白杨树的绿。炊烟越来越浓,村子里亮起了一盏一盏的灯火,橘黄色的,暖融融的,在暮色里像是一颗一颗落在地上的星星。阿萝吃完那块饼,靠在萧寒的肩膀上,困意涌上来,眼皮沉甸甸的。她的呼吸慢慢匀了,细细的,轻轻的。
萧寒没有动。他坐在石凳上,望着西边那片正在变暗的天空。风从平原上吹过来,带着麦穗的清香、泥土的潮气、炊烟的味道,还有很远很远的地方隐约传来的什么声响——也许是马蹄,也许是车轮,也许是风穿过另一道山口时的呜咽。
那只放在膝上的右手,五根手指慢慢收拢,攥成了一个拳。掌心还留着麦饼的温热。
(第九卷《天路漫漫》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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