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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6章 关口(第1页)

青石关的城门锁已经锈死了。那锁是生铁打的,足足有人的两个拳头并起来那么大,锁身上爬满了暗红色的铁锈,像结了一层痂。钥匙孔被铁锈堵得严严实实,马熊拿了根铁丝捅了半天,铁丝弯了,锁眼纹丝不动。他把铁丝抽出来,铁丝尖上沾着铁锈渣子,像碾碎的红土。

“不行。”马熊把铁丝往地上一扔,“这锁完了,从外面根本打不开。”

阿萝凑过去看了看,用手摸了摸锁身。铁锈硌手,凉丝丝的。“那怎么办?翻过去?”

“翻。”马熊抬头看了看城墙。青石关的城墙不算太高,两丈出头,但墙面光滑,没有多少能落脚的地方。青石垒的墙,石头与石头之间的缝隙被风吹日晒填满了沙土,有些地方还长了青苔——干枯黄的那种,像贴在墙上的旧纸片。

马熊把马拴在路边一棵歪脖子槐树上,走到城墙根底下,用脚踩了踩地面,试了试虚实。然后他转过身,扎了个马步,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来,踩着我的手上去。”

先上去的是陈七。他瘦,轻巧,像一只老猫一样踩上马熊的手掌。马熊一力,陈七的身子就腾起来了,双手扒住城墙顶沿,一翻身,整个人就伏在了墙头上。他伏了一会儿没动,应该是在看里面的情形。然后他朝下面摆了摆手。“没人。里面是空的。”

接着是萧寒。马熊如法炮制,萧寒踩着马熊的手掌,骨杖挂在背上,用手抓住陈七放下来的绳子——陈七在城墙上找到了一根旧绳头,不知道是哪年哪月留下的,居然还没烂断。萧寒拽着绳子,脚蹬着墙面,一步一步往上挪。骨杖在背上磕着青石,出闷闷的“咚咚”声。阿萝在下面仰着头看,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嘴里轻轻地说:“哥哥慢点,慢点……”

等萧寒也翻上去之后,阿萝自己也试了试。她比陈七还轻,马熊托她的时候几乎没怎么用力。但她毕竟是女孩子,爬墙的时候手脚没有陈七那么利索,中间滑了一下,膝盖在青石墙上磕了一下。她闷哼了一声,嘴唇抿紧了,但没喊出来。萧寒从墙头上探出半个身子,伸手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提了上去。阿萝趴在墙头上,膝盖火辣辣地疼,低头一看,裤子的膝盖处磨破了一块,露出里面粉白的皮肤,已经蹭出了血丝。她没吭声,自己用手按了按,把裤腿往下拽了拽,遮住伤口。

最后是马熊。马熊没有让人托——他退后几步,助跑,起跳,双手抓住墙头,臂膀一鼓劲,整个人像一头笨熊一样翻了上去。落地的时候城墙里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什么重物砸在了土地上。阿萝忍不住笑了一下,又赶紧捂住了嘴。

从里面打开城门是个力气活。城门是两扇厚木板拼的,外面包了铁皮,铁皮锈得跟锁一样,边缘翘起来,像干裂的嘴唇。门轴更是锈得厉害,马熊和陈七两个人一人推一扇,门轴出“吱呀——呀——”的声音,拖得老长,像很久没吃过油的骨头在关节里磨。那声音在空荡荡的关隘里回荡,听的人心里紧。阿萝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她觉得这声音像有人在哭,哭得很慢,很用力。

门终于开了。外面的光一下子涌进来,照着门洞里的灰尘纷纷扬扬,像下了一场金粉。

出了青石关,路的颜色变了。黄土路变成了碎石路——细碎的石子,大如指盖,小如米粒,颜色灰白,踩上去“沙沙”地响。路两边开始出现矮墙,是用山石垒的,歪歪扭扭,没有规矩。有的矮墙塌了半截,碎石滚了一地;有的墙头上长满了野草,草根扎在石头缝里,枯黄干瘦,风吹过来的时候有气无力地摇一摇。

陈七在一段相对完整的矮墙旁边蹲了下来,用手摸了摸墙面上的石头。石头的棱角已经被风磨圆了,触手光滑,像被很多人摸过。他眯着眼,像是在辨认什么。“这是以前商队歇脚的地方。”他的手指顺着石缝划过去,“你看这墙,垒得不算规矩,但结实。这是临时歇脚用的,挡风。前面再走半天有个石屋子,那是住人的。商队走到这儿,正好一天的路程,歇一晚,第二天进关。关隘一设,商队不走了,这些墙也就荒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阿萝站在他身后,也学着蹲下来,摸了摸那块石头。石头凉凉的,很沉。她想,这石头上可能坐过很多人,有赶骆驼的,有背货的,有带孩子的。那些人坐在这里喝水,啃干粮,说说笑笑,或者一声不吭地看着远处的路。那些人现在在哪呢?

“以后还会有人走的。”萧寒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他拄着骨杖,站在碎石路的中间,背对着她们,看着前方那条蜿蜒消失在地平线尽头的路。“路重新通了,商队就会回来。这些墙还会有人用。”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阿萝听得出里面的意思。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哥哥说得对。路是人走出来的,也是人等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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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石路走了两天。两天的路不算长,但走起来累——碎石子硌脚,走久了脚底板又酸又疼。阿萝的靴子底薄,走着走着就觉得脚心热,像踩在沙子上。她没抱怨,只是时不时偷偷用脚尖在路面上蹭两下,把嵌进鞋底纹路里的小石子磕掉。

第二天傍晚,前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座土黄色的矮房子。走近了看,是驿站。规模很小,一间土房,房顶是平的,用夯土拍实了,边缘长了几簇枯草。土房旁边是一个马厩,只有三面墙,顶上的木梁还在,但草棚顶已经塌了大半,露出几根朽烂的椽子,像一排豁了口的牙齿。马厩旁边是一口井,井口盖着一块青石板,石板面上落了一层灰,缝里钻出几根枯草,干得脆,碰一下就断了。

马熊走过去,蹲在井边,双手扶住石板边缘,一力把石板掀开了。石板的底面潮湿,带着一股泥土的气味。他探头往井里看了看,黑乎乎的井口里传上来一股凉气。“有水。”他的声音里带着喜色,“是活的,水面在动。能喝。”

阿萝一听有水,立刻跑过去。她趴在井沿上往下看,果然看到井底深处有一小片亮光,是水面反射的天光,微微晃动着。井壁上长着青苔,绿茸茸的,比城墙上的新鲜多了。她吸了吸鼻子,闻到了潮湿的、凉丝丝的气味,像雨天里石头缝的味道。

“歇一晚。”萧寒说。他拄着骨杖走到土房门口,推了推门。木门吱呀一声开了,里面空荡荡的,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干土,墙角堆着几块碎瓦片。屋顶没有漏,墙上也没有裂缝,虽然简陋,但能住人。“明天再走。”

那晚马熊在驿站外的空地上生了火,用铁壶打了井水烧开。水烧开的时候咕嘟咕嘟地响,蒸汽顶着壶盖“噗噗”地跳。阿萝蹲在火边,看水汽从壶嘴里冒出来,在暮色里变成一道白色的、细细的柱子,慢慢地散开,像一条小小的龙。她伸手去接那水汽,手心湿漉漉的,热乎乎的。

火堆旁边,陈七在啃干饼。饼硬了,他就掰碎了泡在水碗里,泡软了再吃。马熊不泡,他牙口好,直接咬,咬一口“嘎嘣”一声,像在嚼石头。阿萝看着他的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嘴角沾着饼渣,觉得好笑,又不好意思笑出声,就把脸别过去,假装看月亮。

月亮上来了。半圆的,挂在驿站土房的屋顶上,月光清亮亮的,照得土房的墙面一片银白。阿萝一个人在土房外面转悠,手闲着没事,就沿着墙根摸过去。墙根下堆着一些碎砖头,有的是整块的,有的是半截的,被泥土埋了一半。她蹲下来,随手拨开几块,想看看下面有没有什么好玩的东西。翻到第三块的时候,她的手指触到了一个硬邦邦的平面,不像石头那样粗糙,平平整整的,有棱有角。

她用手把泥土扒开,露出一块青砖。砖比别的砖大一些,颜色深一些,像被人拿在手里摩挲过很多次。她把砖拔出来,翻了个面,砖面上刻着字——笔画很深,像用刀尖一刀一刀刻进去的,不是随便划拉的那种。她用手指顺着笔画描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天路迢迢,行者无疆。”

她念出了声。声音不大,但在夜里很清晰。火堆那边,马熊的嚼饼声停了,陈七也抬起了头。

阿萝把砖抱在怀里,站起来,走到火堆边,蹲下来把砖举到火光底下让大家看。火光映着砖面,那八个字的笔画里还嵌着细细的灰土,像是很多年前刻完就没人再碰过。“是个赶路的人刻的。”她说,“他走累了,在这儿歇脚,就拿刀在砖上刻了这个。”

“‘天路迢迢,行者无疆’。”马熊嘴里嚼着饼,含含糊糊地重复了一遍,“啥意思?”

阿萝用袖子擦了擦砖面上的泥,把砖放在膝盖上,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看着他。“就是说,路很远很远,像通往天上那么远。”她的声音轻轻的,像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但是走的人不会停下来。不管多远,都会一直走下去。”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溅起几点火星,又落回灰烬里。

那晚阿萝把那块砖放在了自己枕头边——她所谓的枕头,不过是把外衣叠了两折垫在脑袋下面。她侧躺在地上,脸对着那块砖,砖面上的字影影绰绰地映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她看着那八个字,心里想着那个刻字的人。那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是男的还是女的?是年轻还是老了?他刻这几个字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是高兴,还是难过?是觉得路太长走不动了,还是觉得自己一定能走到头?

她想着想着,眼皮就沉了。半睡半醒之间,她模模糊糊地想起石婆。石婆一辈子都待在沙漠里,她见过的最远的路,大概就是从那个土围子到镇上的那条沙道。她从来没出过沙漠,也从没想过要出沙漠。阿萝记得石婆常常坐在土墙根底下,眯着眼看天,嘴里念叨着“天有多高,地有多厚”一类的话。那时候阿萝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石婆不是不想走,是她把一辈子走完了,没有路可走了。路还在那里,但她走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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驿站的水很甜。阿萝第二天早上又喝了一碗,坐在井沿上两只手捧着碗,一口一口地抿。井水映着早晨的天光,像一面小小的圆镜子,镜子里能看到她自己的脸——头有点乱了,脸颊上蹭了一道灰,眼睛底下有一圈淡淡的青,是没睡好的缘故。但她的眼睛是亮的,映着井水和天光,像两粒泡在清水里的黑石子。

她把碗放下,又续了一碗。第二碗喝得慢,她一边喝一边看着那面“镜子”。水面晃一下,她的影子就碎一下,晃完了再聚起来,又变回她的脸。她看着看着,又想起石婆了。石婆从没见过这样的水井。她一辈子喝的都是苦水,从沙地里渗出来的那种,又浑又涩,要沉淀半天才能喝。有时候阿萝给她端一碗水,她喝一口,皱着眉头说:“这水太甜了,不像是真的。”那时候阿萝觉得石婆在说笑话,现在才明白,石婆说的是真的——她喝了一辈子苦水,真的尝不出甜水是什么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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