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静了片刻,只有风拂过藤叶的窸窣声响。
裴如晔情不自禁上前一步,靠近了些,隐隐能闻到她间清浅的馨香。
他低声答话,认真而稳重:“此去并州,路途遥远,地形渐趋复杂。王爷与王妃的安危固然重要,但……”他稍作停顿,目光落在她纤细的肩颈线条上,声音更柔了几分,“郡主金枝玉叶,从未经此长途跋涉。末将……实在放心不下。”
他性子向来沉稳持重,言辞谨慎,唯有在她面前,那层克制的壳才会悄然裂开缝隙,露出几句滚烫的称得上直白的心意。
赵若锦还是背对着他,但嘴角早已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算他会说几句中听的话,她这么想着,心里那点小得意咕嘟咕嘟冒着泡,连带对前世那份沉重命数的担忧,似乎都被冲淡了许多。
有他在身边,她总觉得多了一重底气。
她笑着转过身,脸上佯装的嗔怒消失殆尽,水润润的眼眸里亮晶晶的,像是落进了星子:“如晔,谢谢你。”她皱了皱小巧的鼻子,想起什么,又问道:“那你营中事务都交代好了?这一去,怕是要不少时日。”
“均已安排妥当。”见她终于肯转过身来,裴如晔心下暗暗松了口气,眉目舒展开,温声道,“皇上亦已恩准,允我护送王府一行至太原,再行返京。”
“那就好。”赵若锦点点头,心下更安。
她眼波流转,脑袋里闪过方才饭桌上父王母妃的笑意,以及裴夫人那日疼惜怜爱的神情,一个念头倏地闪过。她抬眼,目光灼热地看着他:“除了放心不下,就没有别的原因了吗?”
她眸子里聚着两簇小火苗,烫得裴如晔耳根子直热。面上那副端出来的沉稳架子眼看就要挂不住,他眼神不自觉地飘向别处,声音也带上了几分局促:“自然……自然还有私心。”
“什么私心?”赵若锦心跳快了一拍,追问道。
她想听他说出来。
他却不再言语,只重新看着她,深邃的目光沉静而温柔,仿佛千言万语都已尽在其中。
春风拂过,廊下的风铃摇曳着,出一连串细碎清脆的叮咚声,赵若锦被他看得脸颊微热,心里那点忧心事儿,关于如何避开刘子昀,关于前路各种的不确定,在他静谧而温暖的注视下好似都暂时退却了。
她忽然觉得,只要有眼前这个人在,前路再难,她都能勇敢闯过。
她轻轻哼了一声,到底没再追问,只是伸出手,指尖飞快地勾了勾他的小指,又迅松开,像只偷了腥的猫儿,勾完就跑,转身朝厅堂的方向走去,留下清脆悦耳的笑声与春风纠缠。
“好啦,如晔,我们快些回去吧,不然我母妃又要念叨了。”
裴如晔看着自己被她勾过的手指,眼底笑意全然漾开,他迈步跟上,走在她身侧稍后半步的位置。
午后日光正好,金灿灿地铺满了王府的亭台院落。府中上下人影往来,步履匆匆,都在为三日后的远行做着最后的归置打点。箱笼开合声、管事低声叮嘱声、仆役搬运物件时的脚步声,交织出一片繁忙但并不喧哗的景象。而在无人注意的游廊角落,两颗年轻的心,因即将到来的同行,悄悄贴得更近了些。
那些深藏的谋算与过往的阴影,在此刻,似乎都被这悄然滋生的默契与温情,暂时驱散到了月光照不到的角落。
三天后,王府的车队如期出。
惠王此次返封,车马仪仗远比众人预想的要简单。除了必需的衣服细软、路上食用的米粮油盐等物,再无其他物件。
太子赵认听闻回报,颇感意外,他和手下心腹、东宫率更令许英反复确认着:“当真没有别的了?文书、典籍、还有他平日惯用的那些笔墨砚台,一样都没带?”
在赵认看来,他的这个好弟弟最是会装模作样,惯爱做一副勤勉简朴的姿态,即便离京,想必也该带上几大车公文书籍,才好彰显他心系政务、手不释卷的贤王风范,以此反衬自己这个太子的玩物丧志。
许英垂,恭敬肯定地回复:“卑职已再三查问,惠王车队之中,确无此类物件。”
赵认闻言,从鼻子里出一声短促的嗤笑:“这是转性了不成?”他目光转向身旁的心腹,语气带着怀疑与试探,“许英,你说,他这回封地,皇上是不是私下交代了什么,是孤不知道的?”
许英身为太子心腹,说话少了许多顾忌,低声道:“此事臣无从知晓。但臣知道,惠王的封地并州,与清河郡的信国公府,两地相距不远。”
赵认眉头蹙得更紧,脸色也阴沉下来:“你清河那位族兄,可有什么说法?”京城许氏与清河许氏本是一脉,许英在清河老家颇有些人脉。
许英答:“族兄前日传信,说他已设法探过信国公的口风。信国公的回复很是客气周全,只说‘惠王殿下乃天潢贵胄,品行高洁,路过清河,若有所需,国公府自当略尽地主之谊,不敢有丝毫怠慢’。此外,便再无他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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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认面色这才稍稍缓和了些,嘴角撇了撇,露出一丝算你识相的表情:“早就听闻这位信国公八面玲珑,最是会做人。如今看来,果然名不虚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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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队一路向北,越往并州地界行去,地势越崎岖复杂。官道渐窄,路面也多了碎石坑洼。
惠王与王妃同乘一辆宽大稳固的主车,赵若锦的马车紧随其后。赵若锦身为郡主,独自享用一辆马车。马车规制精巧,装饰华丽,车中虽铺设了厚厚的软垫,但在如此颠簸的路途上,也难免左摇右晃,不甚安稳。
裴如晔骑马护在车队一侧,目光总忍不住落在那辆槿紫色帷幔的马车上。车轮碾过碎石时的一次明显颠簸,都能让他心头一紧。每隔一阵,他便会策马靠近车窗,隔着帘子低声询问赵若锦可还安好,是否需要缓行片刻。
赵若锦都回安好,暂时不需要。
又一次,车队寻了处略为平坦的背风处停下,稍作休整,饮马歇脚。裴如晔利落地翻身下马,习惯性地走向赵若锦的马车旁,静候着她像往常一样,由墨染扶着下车活动筋骨,透透气。
可他在车旁站了好一会儿,帷帘低垂,车内安安静静,意外地不见丝毫动静。
裴如晔心头那点担忧立刻被放大了。是睡着了?还是被颠簸得不舒服了?
亦或是……出了什么不好的状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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