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像个孩子似的,在京都的街巷里跑来跑去。路过鞍马寺时,我停下脚步,仰头看着山门——记忆里,义经公曾在这里习武,清晨的雾霭里,他握着我练剑的身影,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我伸出手,想要触碰那斑驳的朱红门柱,指尖却只穿过一片微凉的空气。
“今剑?”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温和的,带着几分熟悉的笑意。我猛地回头,看见那个穿着藏青色狩衣的青年站在不远处,眉眼温润,正是我朝思暮想的义经公。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酸涩又滚烫。我几乎是踉跄着扑过去,喉咙哽咽得说不出话:“义经公……真的是你……”
他笑着揉了揉我的头,掌心的温度和记忆里一模一样:“好久不见,今剑。你还是这么有活力。”
那天起,我便跟着义经公,走过京都的大街小巷。我们坐在鸭川边的柳树下,看流水带着花瓣奔向远方;我们爬上东山,在月色里听他讲兵法谋略;他甚至还像小时候那样,给我买了一支草莓大福,看着我吃得满脸都是,笑得眉眼弯弯。
我以为,这就是我要找的记忆。我以为,我就是那个陪在义经公身边,见证他荣耀与落寞的今剑。
直到那支穿云箭划破京都的宁静,平家的追兵踏碎了夜的安宁。
“今剑,你先躲起来。”义经公的声音第一次染上了慌乱,他将我护在身后,手里握着的却是另一柄太刀——那柄刀的刀鞘上刻着精致的菊纹,不是我。
我愣住了。
记忆里,义经公逃难时,明明是握着我的。明明是我,陪他走过了山路的泥泞,听过他深夜里的叹息,明明是我,在他最危险的时候,替他挡下了无数刀光剑影。
可现在,他的手心里,没有我。
我跟着他,踏上了逃亡的路。一路翻山越岭,风餐露宿。我看着他身边的家臣一个个倒下,看着他的眼神从坚定变得疲惫,看着他在衣川馆的烛火下,写下那封诀别信。
每一个场景,都和我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除了一点——他的腰间,从来没有挂着我的刀鞘。他的身边,从来没有我的身影。
那些我以为刻骨铭心的记忆,那些我以为属于我的时光,原来只是一场镜花水月。
衣川馆的雪,下得很大。鹅毛般的雪花落在我的肩头,冰凉刺骨。我站在窗外,看着义经公拔出那柄菊纹太刀,横在颈间。他的眼神很平静,像是在赴一场早就注定的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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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剑,”他突然朝着窗外的方向笑了笑,声音轻得像雪落的声音,“如果有来生……”
后面的话,被风雪吞没了。
我看着他缓缓闭上双眼,看着鲜血染红了他的狩衣,染红了满地的白雪。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我触摸不到鞍马寺的门柱,为什么鸭川的流水穿不透我的指尖——
我从来没有存在过。
至少,没有存在于义经公的那段历史里。
那些关于他的记忆,那些我以为属于我的荣光,不过是我作为刀剑灵体,吸收了流传在世间的逸闻,凭空臆想出来的一场梦。
义经公的刀库里,从来没有一把叫做今剑的护身刀。历史的书页里,从来没有记载过,有这样一柄短刀,陪他走过最后的路。
雪越下越大,将衣川馆的一切都覆盖得严严实实。我站在风雪里,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变得透明。那些臆想的记忆,像破碎的琉璃,一片片从我的脑海里剥落,带着刺骨的疼。
原来,我不是那个斩敌十三级的大太刀,也不是那个陪在义经公身边的护身刀。我只是一柄被重锻过的短刀,一段没有根的逸闻,一个……不曾存在过的影子。
失落像潮水,将我淹没。我蹲在雪地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却哭不出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风里传来一阵熟悉的气息。是审神者的气息,是本丸的气息,是那个我每天都要喊着“欢迎回来”的地方的气息。
我想起临行前,审神者站在廊下,看着我的眼神——那时候我以为那是冷漠,现在想来,或许是别的什么。
我想起本丸的樱花树,想起青丸泡的煎茶,想起每次出阵归来,摆在我房间里的、温热的饭团。
那些琐碎的、温暖的、真实的瞬间,像一道光,刺破了京都的风雪。
是啊。
我或许没有存在于义经公的历史里,或许没有那柄大太刀的荣光。
但我存在于本丸。存在于审神者的身边。
那些清晨的问候,那些夜晚的陪伴,那些一起看过的樱花,一起打过的胜仗,都是真实的。
我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风雪依旧很大,可我心里的某个角落,却开始变得温热。
我朝着本丸的方向,迈开了脚步。
木屐踩在积雪上,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我知道,回去之后,我或许还是会因为自己是重锻的残片而失落,或许还是会对着刀身的雾霭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