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半,徐芷柔把铁盒塞进帆布包,外面裹旧报纸,宋止戈七点进院,右臂换过药,左手拎着两杯粥。
“路上吃,陈家杰会提前到。”
宋止戈看了她一眼,没问消息从哪来,只把粥递过去,推车出了巷子。
帆布包搁在车筐里,铁盒被颠了两下,闷声骂道:“这破路比四十年前还差,陈家人脸皮厚,县城路皮也厚。”
徐芷柔没接它的话,到了外贸局楼下,先看见门口那辆市里牌照的黑色轿车。
二楼走廊里,陈家杰正站在外贸科门口,西装笔挺,头梳得整齐,手里提着两条烟,看见徐芷柔便把笑挤出来。
“徐小姐,巧了。”
“不巧。”
徐芷柔越过他敲门,得到里面应声后直接进去,科室里坐着四十多岁的刘建明,桌上摊着文件,胸前工作牌写着外贸科刘建明。
刘建明看见两人前后进来,眉头压了压,“你们约到一起了?”
陈家杰抢先坐下,把烟推到桌角,“刘科长,港方对这批订单有疑虑,我昨天报备过,今天想当面谈清。”
刘建明把烟推回去,“办公室不收这个。”
陈家杰把烟收回,转向徐芷柔,公文包打开,协议摆上桌,“港方愿意追加百分之十货款,还能预付重建资金,条件只有一个,阵图织造工艺和改机方案共同开。”
帆布包里的铁盒冷笑,“共同开,四十年前就这套词,陈家祖传不换皮。”
刘建明翻了几页协议,目光落到徐芷柔身上,“从创汇角度看,这方案有可谈空间,最后还是你自己定。”
徐芷柔没碰协议,只把帆布包放到椅上,取出铁盒摆在桌面,锈迹斑驳的盒盖映着日光灯,陈家杰搭在协议上的手往回收了半寸。
徐芷柔打开铁盒,取出几张泛黄收据,平铺到刘建明面前,“一九四七年,供货方苏兰,收货方陈茂荣,三十匹素纱,定金已付,余款六百法币未结。”
刘建明低头看落款,又翻到背面,苏兰留下的字迹清楚写着陈茂荣以假合同骗取织机两台,余款未付,人已去港。
陈家杰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几十年前的旧事,跟现在合同无关,真假也难说。”
徐芷柔取出那封信,信封正面朝上,苏兰启三个字落在灯下,“这里面是陈茂荣和沈建国的分赃协议,有沈建国私章,也有陈茂荣签名,做假账,逼走苏兰,低价转走织机和技术,写得明白。”
陈家杰站起身,“这东西从哪来的?”
徐芷柔看着他,“陈经理,你父亲的签名,你认不认得?”
陈家杰的指头在桌沿敲了两下,又停住。
刘建明拿起信封,问道:“我能看?”
徐芷柔点头。
刘建明抽出信纸看完,重新装回信封,再抬头时,语气已经换成公事公办,“陈经理,这件事外贸科不处理,但现在这批素纱订单,合同主体是徐芷柔个人工坊,技术归属也在她名下,港方不能把交货和技术转让绑在一起。”
陈家杰把协议收回公文包,仍不肯退,“港方付了预付款,总要有说法。”
刘建明翻开合同,“说法在合同里,预付款对应货物,按期交付即可。”
宋止戈站在门边,这时才开口,“陈经理,你说共同开的技术,陈茂荣四十年前已经骗过一次,现在还想补齐剩下的?”
陈家杰脸色沉下去,公文包扣了两次才扣上。
徐芷柔把收据和信收回铁盒,合盖上锁,“港商那批素纱,我按期交,陈茂荣欠苏兰的六百法币和两台织机,货交完之后另算。”
陈家杰盯着铁盒,“你想怎样?”
“现在不怎样。”
陈家杰走到门口,回身撂下一句,“徐小姐,做生意讲究和气生财。”
徐芷柔没有回头,“和气生财,先把旧账还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