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芷柔手上没停。“怎么了?”
沈从周看了看她的手腕,又看了看她的耳后,犹豫了两息。
“没什么,随便问。”
他放下茶杯出了门。
新织机的声音钻进来,这次很轻。
“他看你耳朵后面那颗痣了,看了两回。”
徐芷柔手上顿了一下。
她摸了摸耳后,指尖碰到一粒细小的凸起。
痣。她穿过来之后就有,原主的身体自带的。
沈从周看这颗痣做什么?
她没有答案,把手放回经线上,继续织。
院门外,沈从周走到巷口,站了半天没走。
他想起母亲相册里那张泛黄的照片,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妹走失,盼归。”
沈甜甜走后第三天,院里来了个生人。
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灰色中山装,胸口别着钢笔,手里提黑皮包,进门先看晾丝架,再看西厢房。
林跃从后院出来,劈柴刀还攥在手里,“找谁?”
男人抽出一张盖章派遣单,“县丝绸公司质检员,姓方,查你们这批出口生丝等级。”
徐芷柔接过纸看了一眼,章是真的,派遣日期却是昨天,县丝绸公司从没管过她这批私单。
她把纸递回去,“查。”
方质检员走到晾丝架前,手指点住第二层那几轴前天接过断头的丝线,“这几轴有问题。”
周小蔓从灶房探头,手里还端着半只湿碗。
方质检员捏起一截线头,翻给众人看,“断头重接,接口粗,织出来布面起疙瘩,出口验不过,谁经手的?”
周小蔓放下碗,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我管的。”
方质检员翻开登记簿,笔尖停在纸上,“生手才犯这种错,一整轴报废,钱从工坊扣,还是从你身上扣?”
周小蔓脸色白了,“这轴线前天被人拨下来摔断,接头是后补的。”
“谁拨的?”
周小蔓看向徐芷柔。
徐芷柔站在廊柱旁,手搭着柱身,没替她开口。
院里安静下来,林跃握着柴刀没动,周小蔓抿了抿唇,转身从架上取下那轴线。
她把线轴翻到背面,指着木槽边缘两道新痕,“方同志先看槽口,这是指甲往外抠出来的印,线轴卡在竹竿凹槽里,要掉就得先被推出去。”
方质检员的笔停了一下。
周小蔓又把断头拨出来,摆在掌心,“断口都在同一侧,线轴当时往左滚了三尺才落地,如果是我没放稳,它只会往下掉,不会横着滚。”
方质检员没接话。
周小蔓把线轴放回架上,又取了旁边完好的一轴对比,“这轴是前天上午十点挂的,我推过两回,林跃在后院能听见,下午两点半它掉下来时,我在灶房洗碗,四个钟头里没人动过架子。”
她声音还抖,话却说完了。
方质检员收起笔,看了她一眼,又看向徐芷柔。
徐芷柔从下层取出一轴成品丝线,抽出一段搭在他手背上,“既然查质量,看这轴。”
丝线细匀,落在皮肤上轻得没分量。
方质检员举到日光底下看了片刻,指腹搓过线面,登记簿随即合上。
“操作失误不记,那几轴断头线你们自己挑出来,别混进出口批次。”
他说完塞好本子,提包往外走,到院门口时脚步慢了一拍。
黑皮包搭扣在徐芷柔脑子里嘀咕:“他出门左拐就找沈卫东,来前收了两条烟,专门来定那个小姑娘不合格。”
徐芷柔看着方质检员出了巷口,收回视线。
周小蔓还站在晾丝架前,泪痕没干,腰却挺着。
林跃凑过去,朝她竖拇指,“小蔓,行啊。”
周小蔓没敢看徐芷柔。
徐芷柔走到她面前,“工序时间,断口方向,线轴受力,谁教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