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楼停了不到半个时辰,第七声钟又响了。
咚——
第一声落下时,沈清萝正在半宿客栈二楼整理从城主府送来的旧城规。铁柱坐在桌角,把这几日用过的灰券、欠命券拓样和客栈账单分成三摞。
阿青在窗边拆废墓纸,糖糕则霸占了唯一一只软垫,尾巴盖着鼻子,睡得四仰八叉。
钟声一响,糖糕先睁了眼。
“不是停了吗?”
沈清萝没有回答。她手里的笔停在纸上。
第二声紧跟着落下来。窗外街道依旧昏暗,悬在屋檐下的白灯却同时晃了一下。
第三声。
楼下卖热汤的老妇正弯腰舀汤,影子却还站在原地。直到老妇已经把汤碗递出去,那道影子才慢半拍地弯下腰。
阿青飘到窗边,低头往街上看。
“阿萝。”
“看见了。”沈清萝合上旧城规。
第四声落下。
铁柱忽然低头。他面前那本从槐荫坡带来的旧账本,纸页无风自翻。
一页。
两页。
三页。
最后停在他们进城那日的差旅账上。
铁柱伸出短短的手指,在日期上按了一下。
“变了。”
沈清萝走过去。
原本记着“入无归城第一日”的位置,墨迹正在一点点洇开。
那个“一”字慢慢变成了“二”。
第五声。
楼下有人惊叫起来。
“我的药签!”
一个瘸腿男人冲出药铺,手里捏着张灰纸。纸上原本写着明日换药,现在“明日”两个字已经变成了“昨日”。
整条街开始乱。
有人冲回屋里翻债契,有人去看门口挂着的忌日牌,还有人站在街心,盯着自己的影子抖。
第六声。
沈清萝腕间那根红黑细绳骤然绷紧,谢无咎原本站在门边。两个人相距不过六步。细绳却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拽走,一下拉得极长。
谢无咎抬手按住绳结,眉头沉了下来。
“又在改距离。”
“不是距离。”
沈清萝已经把小满那两张临时记录抽了出来。
停钟以后,小满的两个忌日一直卡在相差四个时辰。
此刻,上面的墨迹正在重新往前爬。
三个时辰。
两个半。
铁柱从椅子上跳下来,抱起账本。
“它在补。”
沈清萝抬头。
“补什么?”
“停掉的时间。”
第七声终于落下。
咚——
整座无归城像被人从底下狠狠推了一把。客栈桌上的白灯瞬间灭了。黑暗只持续了一息。下一刻,灯芯重新亮起,光却比之前白得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