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岸四下环视了一番,一时竟看不出这是个什么场所。
但前方引路的人却轻车熟路,牵着他穿过前院,径直上了三楼。
小楼内部别有洞天。
光调是暖色的,空气中飘着令人放松的草木清香,将一墙之隔的街市喧嚣隔绝了大半,整个空间被舒适与安逸包裹。
迎面的雪白长桌后面坐着位穿白大褂的女人。
沈岸的目光一顿。
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轰然一撞。
“您好,温先生。”
白大褂女人面带微笑地起了身,熟稔地和温忱打了个招呼:“江医生在里面等您。”
说完朝他身后的男孩身上也看了一眼,贴心道:“家属可以在隔壁休息室稍作等待。”
沈岸并没有将这话听进耳里,亦步亦趋地跟着人朝着最里面的那扇门走。
他的脑袋到现在还是懵懵的。
若说在楼下时还没看出大概,那到了这层,眼见这样的环境氛围,再反应不过来也就太迟钝了。
这是一间咨询室,又或者再严重一些,一间诊室。
心理诊室。
温忱在长期接受心理治疗。
那些个曾经看在眼里却又按下未表的端倪终于有了合理的释处。
面色苍倦、形容疲惫、胃痛、手抖……
当日表演赛上白得吓人的脸,以前从未出现过的失误和不得已的离场,以及后来会所楼下骤然的痉挛与频率明显有异的手抖……
甚至,还有再那之前,长达半年的休赛。
全部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所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又是因为什么才会造成如此严重的心理问题?
长期高压的工作环境和糟糕的人际关系必然难辞其咎,沉积已久的家庭因素大概率也位列其中……
但,仅仅只是如此吗?
他十五岁离家,年少之路的坎坷不比功成名就之后的少,那个时候尚且没有信念崩塌,入队之后在各方强压之下也依旧显得游刃有余,怎么偏偏……
怎么偏偏在自己离开的这一年多里,就折腾到了这种境地?
沈岸有些不敢往后想了,可是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导火索在哪,罪魁祸首是谁,彻底摧毁多年以来苦苦支撑的根源是哪桩哪件……
通通呼之欲出。
沈岸的心中翻江倒海,胸口又酸又疼。
心疼、自责、后悔与后怕……密密麻麻的酸涩情绪从心口直直蔓延至全身,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喉咙干涩,脑子里的那张脸在不同的画面中翻来覆去的出现。
从初识的明媚,两载相处中的的宠溺,到离别时别扭的冷漠和词不达意的话——以及说那些话时根本不敢直视自己眼睛的逃避……
沈岸是真的后悔了。
倘若自己当年再坚定一些呢?
倘若自己没有那么娇贵,被一气就走呢?
倘若自己当时就和现在一样,偏要强求,偏要留在他身边呢?
那样的话,他是不是就用不着经历这些了。
一颗心越想越紧得慌,脚步是机械般地跟随,也不知走到了哪儿,总之沈岸再回过神来,已经一头撞进了前面那人的怀里。
温忱抬手将人搂了一把:“走路不看路,琢磨什么呢?”
沈岸闻言抬起了头。
在看清那双被沉甸翻涌的情绪染红的眼尾时,温忱微微一愣。
这该不会是,连医生的面都没见着就已经把来龙去脉猜完了吧?
有些夸张。
但如果是这孩子的话好像也合理。
本就是有心要告诉他这些的,温忱也没解释什么,瞥了眼近在咫尺的房门:“进去等我?”
屋内的百叶窗开了半扇,街边高大的梧桐树枝伸到了窗边,阳光几经割裂,在木桌与地板上打成细碎的影。
诊室内划分了里间和外间,中间竖着并不隔音的玻璃隔档,沈岸等在外围,却也将里面的谈话听了个大概。
除去他已经看到的症状之外,江复还提到了持续性睡眠障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