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早的记忆,是娘亲在油灯下绣花的侧影。
灯芯很暗,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墙上,随着针线起落微微晃动。
屋外常有野狗吠叫,或是更夫拖长的梆子声。
那些声音和娘亲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啜泣声混在一起,成了我幼年最熟悉的背景音。
我知道自己和别人不一样。
学堂里的同窗都有爹爹,他们的娘亲可以被称作“夫人”,可以光明正大地出门赴宴。
而我,只能含糊地说“家父经商,常在外”。
起初有孩子追问,我学着娘亲教的那样,礼貌地笑笑,不再多言。
后来,他们看我的眼神渐渐变了,带着好奇的探究,或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外室子”——我第一次偷听到这个词时,并不太懂,但说话人嘴角那抹讥诮,像针一样扎进我心里。
娘亲从不许我们抱怨。
她说:“轩儿,姝儿,出身无法选择,但立身之本在自己。读书明理,修身养性,比任何虚名都重要。”
她把外祖父留下的书,一字一句教给我们。
那些泛黄书页上的道理,成了我们在阴影里唯一能抓住的光。
爹爹……林焱。
他对我来说,更像一个偶尔来访的、带着礼物和歉意的客人。
他来时,院里会有短暂的热闹,娘亲会强打起精神,我和妹妹会被要求表现得格外乖巧懂事。
他能看出我们的窘迫,会留下银钱,会说一些含糊的承诺,然后离开。
下一次来,又是新一轮的期盼和失落。
我对他感情复杂。
血缘上,他是父亲;
情感上,我感激他给予我们衣食,却也怨恨他的懦弱和缺席。
我看得懂他每次面对娘亲时,眼底那份藏不住的愧疚和闪躲。
那让我明白,我们的处境,他心知肚明,却无力或不愿改变。
这份认知,比旁人的冷眼更让我早熟,也让我暗暗誓,绝不要成为他那样优柔寡断的人。
而我的娘亲——苏婉清,是我见过最坚韧的人。
生活的重压没有压弯她的脊梁,反而将她淬炼得如同一把敛于鞘中的古剑,平时温润,出鞘时寒光凛冽。
我记得她为了给我争取一个更好的先生,在雨中站了整整两个时辰;
记得她变卖最后一点饰,只为给我买一套完整的《十三经注疏》;
记得妹妹生病时,她彻夜不眠地守在床边。
眼神里的焦灼和疲惫,天亮时却依旧对我们温柔微笑。
她教我们的,不只是书上的道理。
她教我们观人于微,察言观色,在逆境中如何保全自己,积蓄力量。
她说:“隐忍不是懦弱,是蓄势。但蓄势,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堂堂正正地站在阳光下,不必再仰人鼻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