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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二十块我要先赎身(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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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社不是会馆,他们要的是能卖钱的稿子,不是能装门面的衣服。”

“那他们能给多少?我可把丑话说在前头,要是再给个三块两块的,连巴拉姆那狗日的利息都不够还的。”

“还没谈。但谈不成,明天咱们就得在三号仓扛死那批湿麻袋。”

陈阿火啐了口黄唾沫,捏着拳头恶狠狠道:“那帮穿长衫的要是敢压你的价,我就堵在他们门口,别的本事没有,老子这一身臭大汗,熏也得熏他们半条街!”

“你真要是堵了门,他们正好有借口,说我是个只会耍无赖的苦力,成不了正经写书的先生。”郑木生斜了他一眼。

陈阿火被憋得老脸通红,只得悻悻地闭了嘴。

傍晚时分,乔治市的夕阳将南洋民声报的后门染成了一片暗红色。木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细缝,一个戴着近视眼镜的排字房小学徒探出头来,上下打量着郑木生那身满是泥污的破褂子和脚底下的草鞋。

“你就是写《新娘信》和《干净水》的那人?”

“是我。”

学徒眼中满是怀疑,侧身让开一条道:“林小姐在二楼编辑室等你。进去后老实点,别乱碰那些铅字字盘。昨儿有个送广告的摸了一把,排字房的师傅到现在还在骂街呢。”

一进编辑室,一股浓烈的铅油墨香和隔夜茶水的酸气便扑面而来。几张油漆斑驳的木桌紧紧挤在一处,到处散落着废纸屑、校对样张和招贴广告。

林曼珠正静静地站在临街的木窗旁。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见到这个在废分工单反面刻下血字的作者。

比她预想中的还要清瘦,颧骨高高隆起,脸色因为常年营养不良和劳作而泛着不健康的灰败,肩膀因为白天的重压而一高一低地耸着。但那双看着林曼珠的眼睛却沉稳得可怕,没有半分寻常苦力见到洋学堂女学生的局促与自卑,反而深沉得像是一块压在海底的生铁。

主编也从旁侧的竹帘后走了出来,看了一眼郑木生,淡淡道:“坐吧。”

郑木生摇了摇头,没有动弹。他自己知道,身上的汗酸和码头的煤灰已经把衣服弄得像块泥板,真要是坐下去,人家那张干净的藤椅当场就得作废。

老编辑把今天刚印好的《民声报》副刊一巴掌拍在木案上,冷笑道:“会写两篇煽风点火的苦水文,就觉得自己能指点江山了?还敢给报馆捎信要谈什么长篇连载。后生仔,你觉得你的字,真有那么金贵?”

“字金贵不金贵,明天故事摆在桌面上,先生们一瞧便知。”郑木生淡然应对。

“口气倒是不小。”老编辑扯了扯嘴角,“苦力棚里出来的,胆子确实比一般人壮。”

“若是胆子太小,我今天连民声报的后门都进不来。”

林曼珠在一旁听着,明眸微微动了动,嘴角隐约有了一丝笑意。

主编抬了抬手,示意老编辑稍安勿躁,看着郑木生道:“你说你想谈长篇连载,那故事要怎么写?能写多长?”

“合作可以。”郑木生没有兜圈子,直截了当道,“但我需要报馆先预支我二十块叻币作为底金。”

整个编辑室刹那间静得只剩下排字房偶尔传来的铅字敲击声。

老编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猛地一拍桌子,气极反笑:“二十块?!放洋屁呢!那些在茶馆喝香片、在咖啡馆吃洋面包的专栏先生,写上半个月也拿不到这个数。你一个连赎身契都没拿到的码头苦力,两篇短文还没站稳脚跟,就敢上门来敲报馆的竹杠?!”

郑木生面无表情地挽起自己破烂的衣袖,露出肿胀乌青的右肩和满是裂口、渗着黄水的掌心。

“这二十块钱,不是我狮子大张口,而是我拿我这条命算出来的。”他声音很平静,仿佛在念着别人的账本,“有了这笔钱,我先把压在巴拉姆手里那份船债人身契赎出来,我才能有一双手给你们写长稿。我现在欠债十五块,在外面找个落脚的阁楼要两块,纸墨和伤药要钱,寄回潮阳老家的第一笔养家钱也在这里面。报馆若是只肯三块五块地钱,我明天就得继续去码头扛湿麻袋。等我这双手彻底废在了栈桥上,各位先生觉得,我还能拿什么给你们写故事?”

郑木生的目光毫不避让地直视着主编,脊梁挺得笔直。

这二十块钱,是他在这乱世里能活命、能自由写作的门槛。

坐在一旁的账房先生低头拨弄了一下算盘,出几声零碎的闷响。

主编敲了敲烟斗的灰,沉声问:“你凭什么觉得自己值这二十块底金?”

“凭你们的副刊,现在正缺一条能让槟城读者明天继续买报纸的钩子。”郑木生回道。

老编辑冷哼了一声:“苦力看报,看的是大米涨跌、洋行招工。听你写的那两篇故事哭上一场,已经算他们烧高香了。谁会天天为了你的长篇故事,每天掏出两分钱来?”

“哭一场,报纸只能卖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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