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能在哈代面前问出货损和保险名目,确实有胆色。可木生,我身为报馆的主编,得给你泼一瓢冷水。咱们《民声报》的副刊版面上,写一写《码头恶鬼》这种地痞巴拉姆克扣假账的苦力见闻,能在华人群体里激起些声势,那是地痞地头蛇应得的报应。可眼下,还不到跟英资哈代洋行在报纸上撕破脸的时候。我们的笔杆子,暂时掀不动洋行的通天大伞。”
“木生省得这其中分寸。借势防身可以,但若是主动去碰硬石头,吃亏的只能是咱们这纸糊的报馆。”
“你懂这底线便好。”林曼珠幽幽一叹,将压在墨水瓶底下的一封崭新信笺轻轻递了过来,“这是下午麦正荣律师托报馆的送信跑腿,专程给你送来的急信。你且瞧瞧吧。”
郑木生抖开信纸,上面依旧是麦正荣那刚劲泼辣的繁体字:
【欲通港岛货路,必先在华人街立起合规的商号牌子;货物用途契纸需名正言顺;郑先生你那武侠写手名号,切忌与离港货单有半点瓜葛。】
在字条的末尾,麦律师还特意用重笔多批注了一句:
【港岛的驳船行和华人会馆只认账本流水的真厚度,绝不认一时的市井热闹。】
郑木生看完,小心将字条对折压回兜里,苦笑了一声:
“麦律师这提点,当真是每一笔都跟铁钉子一样,刮得人骨头生疼。”
“虽然字字刮骨,但却能救你在这码头上的身家性命。”林曼珠清亮的眼眸直视着他,“木生,你若是真心实意想要在暗中走通内地急需物资的出海货路,咱们第一步,就必须在乔治市的台面上,把属于你自己的商号架势给扎扎实实地做起来。眼下,你手底下只有热汤摊、旧报纸、烂草鞋以及零散的代写侨批,这摊子,铺得实在是太散、太单薄了。”
“太散……”
这两个带着铁锈味的字眼,宛如一颗沉重的铅弹,轻轻坠落进了郑木生那有些杂乱的思绪里。
的确是太散了。
这天夜里回到三号码头的热汤摊前,细雨如麻,打在破油布棚上出啪嗒啪嗒的闷响。许三水此时正就着一盏昏暗的防风洋灯,对着几本破破烂烂的毛边纸本子愁眉苦脸。今天哪位同乡赊了半碗姜汤、谁从汤摊顺走了一双粗麻布手套、谁又托林狗剩在明早工钱前去侨批局给揭阳老家递封口信,密密麻麻地记在不同的纸页角落里,翻看起来极其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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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生哥,俺手里这几本账,今晚真是越盘越觉得跟乱麻一样。”许三水抬起那张糊满墨迹的黑脸,叹气道,“里头的数额倒还能对上,偏偏上岸后的各种小琐事,实在太零碎、太杂散了。”
郑木生静静立在防风洋灯的光圈里,冷眼瞅着那一本本摊开的薄纸册子。
热汤收支是一本;
副刊见闻是一册;
草鞋手套又是一页;
代写寄送的批信规费夹在老账纸的夹缝里;
华人街抓来的伤药支出记在破木板的背面……
这每一样单独拎出来,在哈代洋行那样的庞然大物眼里,不过是叫花子摆摊的碎银屑,可要是把这些散碎的小账目给严丝合缝地重组在一起,这背后,可就串联起了一张覆盖了三号堆货场几百号同乡劳工的坚固人脉网啊。
郑木生缓缓在账桌前坐了下来,伸手指了指桌面,沉声道:
“三水,把这上面的所有零散折子,从明朝起,全部往一处并账。”
许三水当即一愣,有些不解:
“并账?木生哥,并成什么款项?”
“并成一册,记为‘劳工互助社内账’。”
坐在一旁帮梁嫂劈松柴的陈阿火豁然抬起头来:
“互助?”
“往后在大棚里,凡是同乡找工的名册,记;代写侨批家信的,记;同乡生了急病、抓伤药急需预支大洋的,同样记在上面。咱们不敲锣打鼓地在洋人面前喊什么结社的名头,偏要让这三号码头上所有散乱的劳工兄弟、以及大伙兜里好不容易存下的几个铜板,都在这本互助册子上,找到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生路落点。”
许三水深深地吸了一口凉气,握着细炭笔的手指节微微有些白:
“木生哥……这本总账要是扎扎实实地立了起来,往后,可就不只是一口姜汤锅的小勾当了。”
“在南洋这吃人不见血的码头上,咱们,本来就不该只守着这一口破姜汤锅过一辈子。”
海面上的细雨带着湿冷呼啸着钻进了棚子,将泛黄的账纸吹得哗哗作响。
郑木生缓缓伸出那满是老茧的左手,沉稳地将有些散乱的账页给死死按住,眼神,在这一瞬间穿透了黑暗的风雨,看向了波涛汹涌的马六甲海峡。
英资哈代洋行手里卡着的,是出海的大门槛。
而他郑木生眼下唯一能做的,就是先把自己脚底板下这块潮湿的大棚稀泥地,给踩出个实实在在的青砖底盘,把这些看似卑微散乱的人脉、账目与生路,拧成一股能够拉扯住巨轮的出港铁索。
这绳索,现在虽然有些细弱。
可只要大伙不死绝,这生路,便绝无断绝之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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