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浑然天成的伪装里,裴安臣知道,于见不得光的阴影里,究竟隐藏着什么。
唇角勾出一抹嘲弄的笑意,他扫了一眼亲随,懒散的声音中带着凉意,“告诉管家,将苑中巡夜的府兵撤去半数,莫要阻了贵客到访。”
将他带至兰汤,门房默然退去。
裴安臣推门而入,温泉氤氲出的水汽铺面而来,将他抱了个满怀。
据说,硫磺之水可疗身愈体,是以他置办了一所围温泉而造的私苑,取名兰渚苑。
可他尊父皇旨意驻军上庸,无诏不得回京,所以这片私苑从未涉足。
眼下,正好拿来安置宋时微,用这药汤为她治愈体伤。
已到了这个时辰,他本以为她早就睡下,可未想竟还泡在汤池之中。
兰渚苑中大大小小温泉不少,这处兰汤属最大的汤池。
此池长宽约十五尺,凿成六瓣兰花之形,中心花萼处堆着珠玉所造的假山。沐浴时,四周可降下六条落地纱帷遮住隐秘。
烟雾缭绕,轻纱堆雪。
裴安臣缓步向里走,随着阻隔视野的层层屏风退至身后,视线略过汤池的纱幔,那抹模糊的艳形也越来越清晰。
侍女绮罗侍奉宋时微沐浴,正垂头静立着,忽见裴安臣从层叠的屏风后走出来,先是一愣,紧接着便要行礼。
裴安臣抬起右手食指放于唇上,示意她噤声。
将氅衣脱下丢给她,他耐心地用烛剪将连枝灯尽数熄灭,才屏息凝神地站在帷幔后,透过朦胧纱雪,望向池边的美人榻。
宋时微闭眸侧卧着,纤薄的纱裙似月色倾泻至青砖上,湿漉漉的乌发用鲜红的发带随意绑起,一双纤白葇苡懒懒地搭在小腹上,微红的指尖水雾缭绕,显得柔弱无骨。
似被温暖湿意熏得困乏,她面靥微红,合着的眸子鸦睫轻颤,似是梦到了不安之事,饱满的胸脯随着略显急促的呼吸起伏着。
欣赏着这副令人心旷神怡的美人图,他情不自禁地伸触摸纱幔。
隔着纤薄柔软,他指腹轻移,从她的面颊滑至赤裸的双脚。
三年来,自得知她铮笼而逃的每一日,他无时无刻不在幻想着如今这一刻。
云雀归笼,在他触之可及的眼下,可随心赏玩。
心绪压抑而亢奋,他指尖轻颤,迫不及待地想探入纱中,将榻上女子握在掌中。
只差一步……
只差最后一步……
他便可冲破禁忌,撕碎隔在他们之间的纱,重新将她据为已有!
躺在榻上,宋时微虽闭着眸,却于朦胧间半睡半醒。
自被裴安臣送入兰渚苑中,已过了十日之久。
她逃出了皇宫,暂时抛去了皇后的身份,远离了繁杂的后宫事务和对皇帝的虚与委蛇,一时放松下来,竟沉沉睡了两日。
可精神养足了,其后的日子便也开始无聊起来。
兰渚苑并不算大,逛了两日便再找不到新的风景,她白日闲得无趣,睡了又睡,夜间卧在榻上,便开始思绪纷纷。
一时,她想到裴玄龙颜震怒迁怒宋家。
又一时,她想到父亲身陷囹圄被判死罪。
忧思一件接着一件,心中越发焦躁难安,辗转难眠。
夜间睡不安稳,放眼整个兰渚苑,能纾解身心的,也只有这兰汤的温柔水汽。
可温泉水再好,泡得久了,抚慰身心的温软也成了催动烦躁的温床。
卧在美人榻上,于半梦半醒之间,她竟梦到上一世的恐怖结局。
梦里,父亲的尸体躺在五匹马之间,鲜血从断裂的四肢汩汩涌出,填满了她狭窄又压抑的梦境,逐渐涌动成血的汪洋。
母亲,妹妹,父亲,以及宋家的每一个亲族,他们的尸体在血海中沉浮,被红色的浪打下去又浮上来。
而她,则站在汪洋中心的金色殿宇之中,被锁链捆缚手脚,绑在云台之上。
裴安臣的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望向尸山血海。
他的唇贴在她而耳畔,声音缠绵又冰冷,“这就是背叛本王的下场。”
恍然惊醒,她撑身而起,下意识环顾四周。
夜色静谧,没有尸山血海,亦没有红褐色的浪涛。
汤池氤氲着雾气,池缘的兽头喷着温泉水,发出哗啦啦的响声,搅动池中一方清浪。
窗外,风卷树叶的“沙沙”入耳,撩拨着她躁动难安的心,让她艰难喘息。
身上纱衣黏黏的,不知浸的是冷汗还是温泉的潮气。
她褪去潮湿的衣裙,缓缓走下温热的汤池。
泉水温暖如春,拂去梦魇中带来的凉,让她紧绷的身体纾解了不少。
可心情还未完全放松,她一抬眼,竟看到池边的一方纱幔后灯烛尽数烬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