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为什么她会突然想起多年前她随口说的一句话?
那分明只是她病得不轻、神智已经开始被繁育侵蚀的时候说的胡话。
以阮·梅的性格,那种永远理性永远从容永远把情感藏在公式和实验数据后面的性格,
怎么可能说出“想你了”“想见见你”这种直白到近乎滚烫的话?
那不是她,那不是黑塔认识了这么多年的阮·梅。
可紧跟着,另一个声音便冷冰冰地插了进来,是她今晚在那间仙舟风的包间里,从那个切片的嘴里听到的话。
那个切片用一种平静到近乎残忍的语气,一字一句地对她说:
“阮·梅女士自从虫化以来,行事风格跟前任女皇茧梦陛下越来越像了,她不希望自己给别人添麻烦。”
啧,黑塔在心底狠狠地咂了一下舌。
怎么又想起那个切片说的话了?前脚是阮·梅多年前的一句糊涂话,后脚是那个切片的一句转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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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段毫不相干的记忆碎片像两条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藤蔓,在她的脑子里纠缠、收紧,勒得她太阳穴突突地跳。
难道我也要疯了吗?她烦躁地想。
“黑塔女士,黑塔女士?”
艾丝妲的呼唤像一只手,轻轻地把她从那一团乱麻般的思绪里捞了出来。
她定了定神,重新聚焦视线,现艾丝妲正弯着腰,小心翼翼地看着她,那双总是清澈又认真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不加掩饰的担忧,
“您要休息一下吗?您看起来很疲惫。”
黑塔晃了晃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然后朝她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淡淡的、听不出波澜的调子,
“我还要在这里看着……区区三天时间而已,我撑得住。”
“但黑塔女士,自从那次谒见失败之后,您的身体状态就一直很差。”
艾丝妲这次没有像往常一样顺从地退下,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罕见的固执,
“而且您一直都没有休息过,再这么熬下去,您——”
“我的身体,我自己有数。”
黑塔打断了她,语气里带着那种惯常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
可她的目光落在艾丝妲那张写满了担忧的脸上,脑海里方才浮现出来的那几句话,
那几句像碎玻璃一样在她心口反复碾来碾去的话,却让她硬生生地把后面的逐客令吞了回去。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开口问了一个让艾丝妲完全没有预料到的问题。
“艾丝妲,假设,你是阮·梅——”
她顿了顿,立刻又否定了这个假设,重新说道,
“不,假设你是茧梦的话。你得了一种绝症,一种会传染给自己亲近的人的绝症。
这病没有任何治疗的可能,没有任何逆转的希望,你会怎么做?”
“诶?”
艾丝妲先是愣了一下,那双漂亮的眼睛眨了眨,反复确认黑塔不是在开玩笑、不是在逗她、不是在用某种拐弯抹角的方式试探她的学术功底之后,她的神情渐渐认真了起来。
她抬起手,眉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陷入了某种专注的、深入的思索。
“如果我是茧梦女士的话……”
她喃喃自语着,脚步不自觉地开始在地板上踱来踱去。
走了大概四五个来回之后,她停下了脚步,抬起头,用一种郑重的、像是交卷子一样的神态给出了她的答案,
“我会瞒着流萤女士她们,悄悄自杀吧,找一个她们能够接受的理由,和一个她们绝对现不了的地方,安安静静地结束掉自己的生命。
毕竟以茧梦女士的性格,如果自己的存在本身,会对那些她最亲近的人造成伤害,她一定不会允许自己再继续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
黑塔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一个意料之中的答案。
茧梦会这么做,她一点都不意外。
那个孩子从始至终都是这副德行,宁可自己粉身碎骨,也不肯让身边的人沾上一丁点碎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