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花也懂得“拿人手短”这道理,虽然以物换物不算“拿”。
“听家里人说昨日此处闹了灾,想着你们不敢轻易出门,便带了一些吃食。”阿颜将竹篮放在屋内的木桌上。
随着两人踏入,屋内的光景这才亮堂起来。
这间屋里处处透着破败,墙面的泥巴脱落,像支撑不住房顶的尖角。侧边的木桌桌面布满了裂纹,磕碰的,砸砍的痕迹都有。
竹篮放上去,就听见吱呀晃响声。
最角落,十几个孩童就缩在那方阴影之中,看见她和小花,眼睛睁得老大,蓄满眼泪,藏不住的惊恐。也有更小的孩子牙齿控制不住地轻轻打颤。
阿颜没有多说什么,和老妇聊了两句便起身离开。她又带着小花去了另一处,也是同样场景。
再接着,又去了一处。
这个不算太大的村庄,竟有三家这样的收容屋,屋里没有年轻力壮的人,只有年迈老人和稚幼孩童。
小花有些不解:“这些小孩子是什么情况?”
“不论是天灾还是人祸,最惨烈的往往不会在表面。”阿颜将他头上的呆毛压下去,“我们一路走来,崩塌房舍,燎原之火,这道展露在外的疮痍,是天道想让我们看见的‘难’。这‘难’摊开在众生面前,因果直白,不论是神仙还是众生,只要施以援手便能恢复如初。”
“还有一种难我们无法主动看见。垮塌的屋下住了人,是人就会有后代、仆役。而我们刚才去看的,就是天道不想让我们见到的难。他们的难起始于灾祸,而没有人会为他们余生善后,他们的命运从此刻就已经发生变化。大火能灭,可偏离的人生轨迹、生死因果却怎么都介入不了。”
“天道既然让你们看见,又为何不让你们看见?”小花歪头,去蹭她的掌心,他的疑惑很单纯,“难道天道不肯多走一步,周全所有苦难吗?”
“那是因果,是往后的宿命纠缠。”阿颜将这论断引回小花一开始的偏见之中,“现在你说说,这些经历过灾祸的人,心怀恨意正常吗?”
小花点头,他好像明白了一些什么。
阿颜:“偏见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人族没有通天的灵力,习惯于看见既定的模样,比起我们所解释的,他们更愿意相信自己亲眼所见的。凶兽作乱不假,他们惧怕也不假。假的是有族类借此颠倒黑白,将人族的偏见移至猫族身上,使得他们一概而论。”
“没有人,也没有妖是非黑即白的。”
小花:“那凶兽呢?”
“或许也有好兽?有些凶兽是被上古之神镇压于此,跳脱封印。”阿颜叹了一口气,“人族是为了生存,有些凶兽也是为了生存。”
小花越听越晕,当即化了原形,跳进她的怀里翻肚皮:“当神仙好累。”
阿颜捧了捧他,发觉他又重了些许,只说了最后一句:“神若见不了苦痛,就势必会为苦痛所累。”-
阿颜走后,街道一处木门被打开,探出两人身影。
“看得仔细?”一村民裹着头巾,胡子拉碴的看向女人消失的方向。
“看清了,她怀里分明就是凶兽!”另一人拿出桌前的灰布来,上面是用炭画出的凶兽模样,炭笔做不到毛笔那般细致勾勒,可打眼一瞧,确实与猫族的样貌不相上下。
“不对啊,一夜能毁我们一个庄,半亩田的凶兽,能在这人怀中乖巧伶俐?”又一人开口,语气里有些踌躇不定,“别冤枉好人啊。”
“啧,你家女子能在凶兽横行过的第二日,坦荡如此地在街上走?”
“不敢不敢,我家女子都快吓傻了,听不得一丝吼叫声音。”
裹头巾的男人又说话了,“我们这般的汉子都不敢上街,她这般轻巧,如果不是山中精怪,就是凶兽化了形!”
“反正不是人!”阴暗的地方传出人声,咬牙切齿,“不是人族,就都得死!”
正当众人疑惑猜测女子究竟是何人时,一位年长的老村民眯上眼睛,反复回想,语气惊疑不定:“你们方才只见那女人怀中的凶兽,谁还见了她的样貌?”
“我小时候就见过她这张脸!”
另一人瞪大双眼,想盲目信从,又觉得太过惊世骇俗:“你说啥?你小时候,哪都是六七十年前的事情了!”
“没错!我没记错!”老者拄着拐杖在地上重重磕下,“我那会年少,常蹲在村后玩泥巴,偶尔会遇见一位白衣女下山,拿山里的草药、野果竹篮等换布匹……”
话音刚落,屋内静寂。
不消片刻,如同炸了锅般:“我也有印象!我也见过有女子进村换物!”
“这都多少年了,我都成家立业,孩子满地跑了,她居然还是这般仙人之姿!”
“常人岂能百年容颜不改?”
“哪里是仙人之姿!分明是画皮妖精!”
人群躁动起来,猜忌像是热锅中跳进去的鱼,溅起无数灼烫的油点子。
哪怕有人从来未曾见过,哪怕有人只是依稀印象,此刻都好似这女子路过他家门口般笃定着。
一刻都不需要,轻而易举就为女子安排了凶兽同族的身份。
有人声音发颤:“刚才是谁说让我们别冤枉好人,如今事实在此,我瞧她未必无辜!”
“说不定这凶兽作乱和她有关系,指不定她每次下山,都是为同族打探消息!”
“是是是!都说凶兽喜欢重返旧地,看见没杀死的还要补刀!”
众人暗自对视,眼底皆藏着所谓的、滔天的仇恨。
仿佛口诛笔伐杀了那女子,便能将一切恢复如初-
阿颜照旧走了小路上山,途中采了野果,借着溪水洗干净后喂给小花。
小花两爪捧着野果吃得正香,却不料两息之后,自己和野果同时坠地。
果子沾染了泥泞滚远了。
小花呆在原地愣愣地看着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