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川清告侧过头,恰好瞥见祥子放在膝上的双手悄悄握紧成拳。
他心里叹了口气,清了清嗓子。
“祥子。”
“是,哦多桑。”少女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紧绷感。
“等会儿进门之后,别给自己加戏,也别想太多。”
祥子眸光微动,视线依旧盯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并没有转头看他。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丰川清告慢条斯理地将那张惹人心烦的伴手礼清单对折,妥帖地塞回西装内侧口袋,“若叶家请帖,请的是我们长崎-丰川联合重组家庭去吃顿便饭,又不是请你上东京地方法院的被告席。”
他刻意放缓语调,带着几分市井气和不着调的调侃继续说道:“隆文老弟要是习惯性地讲冷笑话,你就随便敷衍着笑两声。森美奈美女士要是摆出长辈的架子问你最近过得怎么样,你就说吃得饱睡得香、目前还活着。至于睦酱要是盯着你不说话,好办,你也瞪大眼睛盯回去。人类交流的方式千奇百怪,大眼瞪小眼也算是一种深层次的灵魂沟通。”
这番毫不讲理的混账话一出,车厢里原本凝滞的空气顿时流动起来。
坐在角落的素世没忍住,“噗嗤”一声轻轻笑了出来,原本绞在一起的手指也跟着放松了些许。
祥子一直紧绷的唇角也微微牵动了一下。
妃玖端坐在原位,斜着眼睛凉凉地瞥了他一眼:“清告,你安慰女孩子的方式,真像个拿厨房锅铲给人做开颅手术的赤脚庸医。”
“有效就是好医生,我记得由司君的女儿也说过,黑猫白猫什么的人家比我透彻,是吧由司君?”
“先生谬赞,我也只是尽忠职守,抓生产不挨批还要多谢您在部门里拨乱反正呢。”
“别,我所有事情我都是交给夫人的。”
丰川清告毫无形象地靠回真皮座椅,双手枕在脑后,“再说了,今晚最该紧张出汗的人绝对轮不到祥子,而是我才对。”
“哦?此话怎讲?”妃玖挑了挑精致的柳眉。
“因为我得直面两位演艺圈的资深前辈啊。”清告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故作深沉地叹息,“你们想,万一美奈美酱眼光独到,觉得我这张饱经风霜的脸极具沧桑感,非要拉着我出道去演个什么中年失意废柴男或者金融巨骗,我是该答应还是该拒绝?”
“答应了吧,从此聚光灯下无隐私,对不起咱们这个需要低调赚钱的家庭;拒绝了吧,又等于当面拂了国民女星的面子,对不起广大期待新星的观众。唉,长得太帅,人生真是处处充满艰难的抉择。”
前排驾驶座上,一直稳如泰山的高松由司,握着方向盘的手不可抑制地轻轻抖了一下,车身跟着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s型路线。
素世赶紧用手背死死捂住嘴,生怕自己笑出声来破坏了刚立好的淑女形象。
妃玖则是毫不留情地出一声冷笑,目光中满是嘲弄:“把心放回肚子里吧,小川社长。就凭你这张满嘴跑火车的嘴,真要是进了演艺圈,只怕出道第一天就会因为祸从口出,被经纪人连夜用水泥封进油桶里沉了东京湾。”
“那感情好。”清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直接省下了天价违约金,真是替公司财务做出了巨大贡献。”
听着父母之间这番毫无营养的唇枪舌战,祥子终于绷不住了。她转过脸,目光中带着几分无奈与嫌弃,低声开口:“哦多桑,算我求您了,拜托您等会儿到了若叶家之后,务必管好嘴巴,少说些让人找不着北的奇怪话语。”
“女儿啊,你对含辛茹苦将你拉扯大的老父亲,缺乏最基本的信任。”
“这是经验之谈,因为您总是在最不该挥幽默感的时候,进行灾难性的常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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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川清告陷入了长达三秒钟的沉默。
女儿长大了。
真的长大了。已经能够精准无误地找到亲爹的逻辑漏洞并进行毫不留情的吐槽反击了。
真欣慰啊。相比于之前在那个漏水的破旧公寓里,只会用冷漠与尖锐伪装自己的倔强刺猬,现在的祥子终于褪去了几分阴霾,有了点属于这个年纪花季少女该有的鲜活人气儿。哪怕这种鲜活的代价是需要拿亲爹当沙包来吐槽,他也甘之如饴。
毕竟,作为一个曾经被宣判“死刑”的父亲,能重新被女儿嫌弃,总比被女儿当成空气彻底无视要来得有成就感得多。老父亲的心思就是这么朴实无华。
随着几人闲聊,商务车平稳地驶入港区的一处高级住宅区,周围的风景渐渐安静下来,喧嚣的市井气被修剪得体的行道树隔绝在外。
若叶家的宅邸很快出现在众人的视野尽头。
低调,隐秘,却处处透着昂贵的金钱味道。
黑灰色的高级石材外墙沿着坡道缓缓展开,院落里的绿植明显是请了专业园艺师定期打理,每一片叶子都修剪得极具艺术感。宽大的车库门采用的是横向拉丝金属栅格,二楼设有一处极具视野的开阔露台,几扇巨大的落地高窗恰好映照着天边最后一抹绚烂的晚霞。
整栋建筑全然不见暴户那种恨不得将金箔贴在门面上的庸俗,反而更像是某位顶级设计师拿着业主深不见底的钱包,在寸土寸金的土地上认真撒野后留下的现代艺术品。
丰川清告隔着防窥车窗打量了两眼,作为曾经的理工男兼现任金融投机者,他的大脑自动开启了资产评估程序。
地皮溢价、进口建材、名家设计费、高昂的豪宅税、加上每年维护这套生态系统的流水账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