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非没有急着离去,反而留下来与墨家众人商议细则。
秦国暗中助力,一批批辅助农桑的器械流向各国,换回的粮帛除了维持墨家运转,其余全都堆进邓九九那间永远亮着灯火的工坊。
白起偶尔会来,沉默地放下些稀罕的金属材料,又沉默地离开。
但那些材料消耗得很慢——邓九九卡在某个关隘前,日夜推演却始终不得其法。
墨家**们轮流协助,终究撑不住这般不眠不休的熬炼,一个个退下歇息。
最后只剩下鲁班。
老人有时实在倦极,会去隔壁小憩片刻,可每次回来,就发现少年又往前走了好远,那些新画的图谱、新调的机括,他渐渐跟不上了。
于是老人不再离开,就守在工坊角落,递工具、记数据,或者只是静静看着。
直到某个清晨,邓九九唤了一声“先生”
,没有回应。
他转过头,看见老人保持着递出刻刀的姿势,眼睛温和地望向自己这边,却已没了气息。
那双苍老的手还维持着工作的姿态,指节微微弯曲,仿佛下一秒就要继续动作。
少年怔住了。
工坊里只有铜漏滴答的声响。
他这才惊觉,窗外梧桐叶已黄了又绿,绿了又黄,而老人陪他在这方寸之地,耗尽了凡人应有的寿数。
如今这天地,寻常百姓活过百岁并非难事,鲁班原本也该还有数十载光阴——是他这不知疲倦的仙人,无意间将凡人拖进了自己的时间洪流里。
少年放下手中半成型的机枢,第一次感到某种沉重的东西压上心头。
他知道生死轮回的规矩:魂魄入地府,饮下孟婆汤,前尘尽忘;或者,若能得人道眷顾,或许可在英灵殿中寻得一线生机。
铜漏的水滴声忽然变得很响,一声,一声,敲在寂静的晨光里。
陈喜乐留下的英灵殿,只有那些曾留下真灵印记、功绩卓着的仙人,才有机会重获新生——这本是为意外陨落者准备的归处。
像鲁班这样以凡人之躯成就无数伟业的存在,即便被召回,也撑不了多少时日。
可在邓九九心里,这位老人的分量,远比许多仙人都要重。
“班老,我不会让你就这么走了。”
“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邓九九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鲁班的魂魄勉强凝聚着最后一丝清醒,低哑地笑了笑:
“小九九啊,我这身子已经死了,魂也该去地府报到了。”
“没想到活了一辈子没帮上你什么,死了反倒能派上用场。”
话音未落,那道虚影便倏地沉入旁边一具人形机关之中。
“就让老头子给你这铁家伙当个‘脑子’吧……”
“我是真想看看,你将来能走到哪一步啊。”
机关的手臂微微震颤了一下,随后便静止不动。
鲁班的意识并未消失,只是太过微弱,沉进了机关深处,并且仍在一点点消散。
邓九九怔在原地。
班老的决绝让他心头震动,却也留下了一道棘手的难题——
这具机关虽然因为鲁班的魂魄而有了“灵智”
的可能,但若不能尽快唤醒其中沉睡的意识,鲁班终将魂飞魄散,连轮回转世的机会也会失去。
**鲁班身故后不久,黑白无常便依律前来引魂。
可他们从未遇到过这般情形:
该引的魂魄竟融在一具机关内部,浑浑噩噩,似醒非醒。
而那位年轻修士始终守在机关前,做着他们看不明白的事。
“现身吧。”
邓九九没有回头。
“黑白无常,拜见上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