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不知道哪里有灯……”他想起口袋里的蜡烛和火柴,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一起进来吧。” 男人站着没动。 江步青不知道搭档又抽哪门子风,没有强求,自己走了进去。 蜡烛光微弱,江步青鼻尖几乎贴在纸面,艰难地辨认上面的字。 “边茂,罗伊,弘松,凯瑟琳……” 外面传来了什么动静,江步青没有加快了翻阅的动作。 档案室一股发霉的灰尘味,蜡烛照亮的每一处积着厚厚的灰,显然是封尘许久,江步青拿着短短的生日蜡烛,尽可能让自己处在蜡烛光里,脚步忍不住放轻。 架子的每一层侧边标着字母,从a到z排列齐整,江步青走到z,没什么耐心地翻了两下,都是患者的讯息,患者生前都是人,很寻常的恐怖游戏搭配。 只是他找了一圈,还是没有任何看起来像是任务的讯息。 一无所获的江步青下意识往门口看了一眼。 月光从走廊的窗户外斜斜射入,墙壁上挂着个瘦长的黑影,江步青盯了半晌,应该是搭档的。 江步青对着门口小声地呼喊,没有得到回应。 后背靠住墙面,江步青努力把注意力重新放回面前的架子,隐隐觉得有点不对劲。 ……架子多了一排。 江步青盯着多出来的那排架子看,伸出手又赶紧缩回去。 还是让小弟来吧,哪有大哥会亲历亲为的。他很乐观地想。 可是无论怎么呼喊,小弟就是在门口不进来。 江步青做了半天心理建设,眼看着蜡烛都要灭了,终于狠下心,抽出最前面的一本档案。 在看清内页内容时,江步青眼前一亮。 这个人的名字和之前那些人的完全不同,居然只是一个代号。 “姓名:01姓别:雄性(单性别)身高:170……” “年龄:14周岁,无明显异变,确认死亡。” 后面是入院经历,江步青唏嘘不已。 这小孩苦得像风雨飘摇的小白菜,出生在疗养院,被护士长养大,很快又被卖给了一个科学家,把江步青只在网上看见过的惨无人道的实验都试了一遍,中途没撑过去,死了。 按照游戏的尿性,这人和主线脱不开关系。 他把纸塞回档案袋里,纸的宽度和档案袋差不多,江步青放得艰难,七塞八扯,忽然一小小的纸片飘了出来。 江步青顺手捡起,翻过来一看,愣住了。 档案室安安静静,江步青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发起抖,他惶然望向门口,遍体生寒。 他想要出去,脚步迟迟疑疑,彳亍许久,终于下定决心,拿起短蜡烛。 闻到不断加浓的香气,01不自觉咽了口唾沫。 他朝他走了一步。 他从未有过如此的耐心,把猎物一步步逼向死路,看着他发出细弱的哭喊,绝望浸透每一寸皮肉,然后—— “你叫什么名字?”他听见他问。 “……” 回答在舌尖转了一圈,那两个字又被他咽了回去。 隔着一扇门的距离,01看见江步青手中端着的蜡烛变成了很短的一截,火苗豆大的一颗,堪堪映亮他眼底动荡的不安,那双湿漉的、微微下垂的眼睛专注地等着一个答案。 他忽然没了逗弄的心思,干脆道:“01。” “……你是npc还是boss?”江步青又问。 01眼珠转了转。 眼珠蓝得发青,就连眼白似乎都被染得青蓝,他微微笑起来,又慢慢压低嘴角,眉毛蹙起,做了个“内疚”的表情。 “哥,对不起,我是太害怕了才会……”他可怜兮兮地说。 其实仔细听,不难听出他话语里暗含的笑意,可听到对方承认时,江步青脑子就“嗡”地一声响,再也分辨不出什么了。 他机械地重复:“你是npc还是boss?” “npc是什么?boss是什么?”01茫然地问道,把嘴角又一次往下压,“这个世界的人都在欺负我,我、我害怕他们,所以当哥你说你要保护我的时候,我承认我是玩家,哥是唯一一个对我好的……” 这个沉默的男人一口气说了很多话,语无伦次地重复着他对他有多好,在他细碎的陈述中,江步青心中的警戒慢慢放了下去,甚至生出点内疚—— 这个npc都这么惨了,他还对他如此严厉! 自己真不是人啊。 江步青吐出口气,还没表态,就听01的语气越发急促,像是要哭出来:“哥,我说的都是实话。” “我出生在疗养院里,不知道父母是谁,被医护人员当流浪狗一样喂大,饱受欺凌……还好后面有好心人带我离开了这里,我在外游荡,被当成过街老鼠,从未有人像你一样对我好,我真的,我真的……” “我相信你。”江步青心疼得难以言喻,内疚感在心中发酵,他摸了摸01低垂的脑袋,“不用自责,我还是会保护你的。” 就是不知道npc会跟他多久。 江步青忧心忡忡,这种剧情npc,多半走完关键剧情就消失了,单单一个简单的承诺似乎不足以让他和他死死绑定在一起。 “那些怪物之前也是欺负你的人中的一部分吧?”江步青询问道。 01抿了抿唇。 “我知道了。”江步青说,“你来档案室看看有没有你觉得重要的……”他的视线越过01,停在了不远处的影子那里。 随着01的动作,影子仍然一动不动。 江步青一把把01扯进来,又赶紧吹灭蜡烛,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中,江步青心跳得厉害,他紧紧和他挨在一起,说话的声音小得出了嘴唇就听不清: “你看外面。” 他强迫自己盯着墙壁上的瘦长黑影,又把01的手往自己胸口揣了揣,缩在01和墙角之间瑟瑟发抖:“既然你已经进来了,那……那道影子是谁的?” 01把脑袋扭过来。 闻着空气中香甜的味道,01毫无道德感地提议:“我不知道,哥,要不你去看看。” 末了,他又想起什么,补充:“你最勇敢了,哥。” 恼火的01 江步青怀疑自己听错了。 虽然他长得很帅人身材很好看着很厉害吧,但是要让他一个人去看跟瘦长鬼影一样的东西,还是太超出他的心理承受范围了。 01冲着他露出标准的微笑,又慢慢把眉毛调整到合适的位置:“哥,我不敢啊。” 你以为我就敢吗?! 江步青看着01脸上的为难,内心嘶吼,咆哮,挣扎—— 最后无力地挤出一句:“我去看看。” 金发男人乖巧地点点头,再次强调:“哥你最厉害了。” 江步青哑口无言,只好从房间的角落钻出来,磨磨蹭蹭地扶着墙蹭到门口,那道细瘦的黑影仍然映在墙壁上,他一步一步挪到黑影前面,好在无事发生。 这个黑影竟然是有厚度的。 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男人垂着眼皮,懒散地翻看薄薄的档案,那只短蜡烛已经燃到了底,微弱的烛光在他脸上留下浓墨重彩的阴影。似乎是感觉到了有人在他看他,那双狭长的双眸抬起,毫无情绪。 很快,对方眼中的色彩流动起来,他对他比了个“加油”的手势,脸上人性化地露出恐惧。 江步青定了定心神,回过头。 真男人从不会退缩! 他用力咽了口唾沫,闭了闭眼,一鼓作气伸出手摸向黑影。 滑腻,冰冷,带着这淡淡的油脂气,像是某种表面没有毛的生物。 眼皮掀开一条缝。 白得近乎透明的人皮挂在墙上,因为没有支撑,耷拉着宛若一块巨大的抹布,不知道用什么技术钉在了墙上,纤尘不染,月光深深浅浅穿过人皮,在墙面叠出一个漆黑的轮廓。 他往后退了一大步,靠在墙上勉强保持风度,笑着对档案室里的人说:“出来吧,没什么。” 好兄弟有难同当嘛,他被吓了一跳,那别人也别想免俗! 一会儿等01表现出害怕了,他再顺势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用他撑着自己,这样就能掩饰自己腿软的事实了。 他看着男人放下档案,不紧不慢地把档案放回架子上,在江步青望眼欲穿的目光中站起身拍了拍灰,走过来。 江步青抬起手,做好了揽住他的肩膀说“不要怕”的准备。 01往边上扫了一眼,轻飘飘道:“还是哥胆大,我还以为是什么恐怖的怪物呢。” 江步青:…… 怎么和他想象中的不一样。 见江步青沉默地看着他,01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反应不对,小声找补:“好恐怖。” 青年却仍然没有移开视线,01装害怕不是很熟练,好在模仿能力不错,很快就照着江步青的表情做了细微调整。 对方依旧没移开视线。 如果对方提前发现自己不正常的话,那就只能提前杀掉了。01无不遗憾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