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红袍男子从正厅走出来,照例盘问了几句,给他们这批人安排了住处。 二人来到杂役房,房内共四个床位,另外两张铺上已经有人了。 一个瘦高个正蹲在床边磨刀,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他们一眼。 旁边床铺坐着个胖子,坐在铺上嗑瓜子,看见二人,自来熟地跟他们打招呼。 入庄头三天,两人被分到库房搬药材。 活不重,管事盯得也不紧,叶池趁机摸了个大概。 杂役房住的都是新来的底层劳力,东厢住的是在庄里待过一阵子的,正厅和偏院那边管事比较多。 地牢在最角落,门口时常有人守着。 阿胖说那底下是储冰的地窖,夏天存肉用的。 叶池心想谁家储冰的地窖门口站四个守卫,那真是够讲究的。 每天干完活,新来的都会被聚到偏院听管事讲话。 讲的无非就是些“庄主待我们不薄”之类的洗脑话术。 连着好几天,新来的这批不断有人被挑走,阿胖和老六都走了,他们那间宿舍里只剩叶池和萧霁寒两人。 “你说咱俩是不是长得太像卧底,被他们发现了?” “他们挑走的都是青壮年,留两个年纪大的看库房,很正常。” 叶池摸了摸自己的假胡子,若有所思。 二人平心静气等了很多天,终于等不下去了。 这一日,有个管事拿了个麻袋进偏院,袋口掉出一只鞋,被远处潜伏着的二人看到。 是小孩的鞋。 管事骂了一声,旁边一个灰衣人弯腰把鞋捡起来,塞回麻袋里。 麻袋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微弱的呜咽声。 丑时换岗。 萧霁寒放倒了守卫,叶池从守卫腰间摸出钥匙。 推开铁栅栏,里头空气十分潮湿,油灯灯芯沾了水气,噼啪炸着火花。 最外头的铁笼里缩着个少年,鼻青脸肿,嘴角结着血痂。 他看见有人下来,缩了缩,后背撞上铁栏杆,发出一声闷响。 叶池蹲下:“我们来救你。” 少年抬起头,油灯微弱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瞳孔是浑浊的灰绿色。 “你们救不了我。” 叶池心想,说些什么丧气话呢!站在你面前的可是北辰仙君!!还有……他徒弟。 叶池正要开口为师尊代言,萧霁寒抬手拦住他。 石阶上传来脚步声,一个人从石阶上走下来,把玩着一把匕首,匕首在指间翻飞,刀柄末端嵌着一枚铜钱,转着叮叮响。 那人很年轻,看着不过和叶池差不多岁数,眉眼生得精致,长相柔美,皮肤却很苍白,穿着铄金教的黑袍,领口松垮垮地敞着,袖子卷到肘弯,小臂上有一道疤痕。 叶池脑袋里轰的一声。 那人停在倒数不敢睁开眼,希望是我的幻觉 叶池泡在水里,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他分不清这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话问出口,叶池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有多抖。 他内心疯狂祈求是自己听错了,祈求这只是铄金教的某一个幻术陷阱,他几乎是求救般地看向萧霁寒,希望师尊能说些什么…… 告诉他,这不是真的。 告诉他,上面说话的那位,不是沈师兄。 叶池的脑中不受控制地设想着各种可能性,可他可悲地发现,没有任何一种说法,可以证明师兄是清白的。 萧霁寒的眼神在幽暗水光中沉得发黑,只是沉默地看着他,不发一言。 头顶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一步步踏在石阶上。 沈濯清走到水牢边缘,他的脸藏在阴影之中,从叶池的角度,只能看见一个清瘦的轮廓。 这个神清骨秀的轮廓,叶池再熟悉不过了。 沈濯清的声音很平和,叶池听着甚至有一种他们只是在灵植园里日常对话的感觉。 “若青,把人捞上来。” 若青应了一声,蹲到水牢边,那张精致的脸上挂着点吊儿郎当的笑容。 他伸手按下石壁上一处机关,水面缓缓下降,池底升起一块石板,将叶池和萧霁寒二人托了上来。 叶池浑身湿透,头发黏在额头上,假胡子不知什么时候掉了一半,歪歪斜斜挂在嘴角。 他站在石板上,脏水顺着袖口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沈濯清的目光落在叶池的脸上。 “叶师弟,你的变装想法,很有趣。” 萧霁寒站在一旁,用来易容的面具还贴在脸上,但是眸底满是愠色。 沈濯清取出一方帕子,递向叶池。 “师弟,浑身都湿了,擦一擦,可千万不要着凉了。” 叶池手垂在身侧,看了一眼面前的帕子,没动。 沈濯清的手悬在半空中,见叶池不接,也不恼,将帕子叠好,自然而然地收了回去。 “也好。” 沈濯清侧过身,光线刚好落在他脸上,叶池这回终于看清了他的表情。 和平时一样的温和、耐心,眉眼之间甚至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 叶池开口,嗓音沙哑:“你们铄金教的首领呢,叫他出来。” 言语之间全然不见平日里遇到沈濯清时的那般欣喜悸动,此刻他仿佛只是在和一个普通的教徒对话一般。 若青靠在石壁上,匕首又不知什么时候回到了手里,正慢悠悠地削着指甲。 他吹了吹指尖上的碎屑,抬头冲叶池笑了一下。 “哎呀,你这是什么问题?你面前这位就是呀,二位怕是有些脸盲,那我就来好好介绍一下吧——” “铄金教教主,我的顶头上司,你们蜃影宗的司青君。怎么,认不出来?还需要我说下去吗?” 叶池只感觉太阳穴一跳一跳地发胀,视野边缘开始发黑,只感觉一阵眩晕,天旋地转。 为什么,这一切都是为什么? 他转头看向萧霁寒,师尊没有什么反应,只是盯着沈濯清,下颌线绷得很紧。 叶池看向沈濯清,观察着他的表情。 “师、师兄,他说的……” “他说的,是真的。”沈濯清面色照旧,替他把话说完了。 叶池彻底僵在原地。 他忽然想起那天傍晚在灵植园,沈濯清问他师尊待他好不好,他回答之后沈濯清说了句“那就好”。 当时他只以为师兄是在替师尊着想,不曾多想,现在看起来…… 沈濯清往前走了一步,他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端详叶池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