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霁寒来得很快,他站在药房门口。 叶池看着幻境之中少年模样的师尊,又看了一眼自己身旁的师尊。 “师尊。”萧霁寒道。 顾长衡把婚书递过去。 “有一件事要托付给你。” 萧霁寒接过来,看了一遍,没有多问,只是把婚书折好放进袖子里。 他看了一眼站在药圃里侍弄灵植的沈濯清,点头说知道了。 萧霁寒自小感情淡漠,从不信自己会动心。 接受婚约,因为那是师命。 萧霁寒走后,顾长衡又写了一封信,道明其中种种。 顾长衡把婚书,画有若木标记的纸,以及那一封信,一起压进一个木匣的夹层。 这个药房平日里只有沈濯清会来取药,若是沈濯清某日翻到,相信会明白他的意图。 抽屉的标签上写的是寻常补药,平时没人会去翻。 …… 沈濯清走进药房。 他本来只是来取几味药材,却在拉开药柜抽屉时碰掉了一叠旧纸,风吹过,最外面那张吹到柜子底下。 沈濯清拿完药材,还以为是哪个同门写的药方不小心掉到了地上,低头捡起,他看清了纸上的内容,手指捏着那几页纸,捏到纸边起了皱。 他知道若木族被追猎的历史,知道修仙界怎么对待拥有若木血脉的人。 为什么要把他逼到绝境? 他把记录塞回抽屉,转头往外走。 走到门口,听见了顾长衡的声音。 顾长衡在走廊尽头和萧霁寒说话,隔着一道半开的窗,话音被雨声打得断断续续。 “……不能让他离开你的视线。” 雨很大,沈濯清没有听到后面的话。 顾长衡说的是—— “护住他,但若他不愿意,不必强留,婚约可以解除。” 沈濯清转身回了药房。 他在药柜前站了一会儿,然后拉开了一格抽屉。 里头装的是护脉丹。 沈濯清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拔开塞子,往抽屉里倒了一些粉末。 粉末落进药材堆里,和原有的药材混在一起,看不出任何区别。 顾长衡快要闭关了,之前他不久受过重伤,这药会让他的灵力逆行。 灵力逆行引发功法反噬,到时顾长衡会爆体而亡。 他关上抽屉,把族谱和记录塞回原处,从药房后门走出去。 …… 顾长衡在两天后走进归云庄。 那时的归云庄还不存在,只是山谷中的一块灵气聚集之地。 顾长衡服下的护脉丹药是沈濯清制的,他自然信任,等他察觉不对,刚想运功解毒,还没等他施展,身体便僵住了。 他咳了一声,指缝间溢出的液体是黑色的,身体往前倾,手掌按在桌沿上。 石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沈濯清站在门口,脸在一片昏暗里,看不清楚他的神色。 他没有走进来,也没有说话,就这样在门口站着。 顾长衡转过头,看见了他。 顾长衡在那一瞬间什么都想通了。 沈濯清看到了婚书和那图,却唯独没有看到那封信。 顾长衡说话已然很困难,口中不断涌出黑血。 “信……那封信……” 声音十分微弱,沈濯清并未听见。 顾长衡的手从桌沿滑下去,搁在膝盖上,最后看了一眼门口,闭上了眼睛。 沈濯清往后退了一步,转身走了出去。 石室里的烛火被风扑灭。 顾长衡独自靠坐在蒲团上,黑血滴在袍子的领口上,他的手指还保持着刚才按住桌沿的姿势,指节上的黑线已经蔓延到了手腕。 他在最后一点意识消散之前,做了一件事。 顾长衡把残存的记忆留在这里,只有至亲之人、至信之人同时来到这里,秘境才会开启。 至亲至信之人。 叶池反复回味着。 至信之人,自然是他师尊萧霁寒。 不过这个至亲之人…… 叶池看了一眼一旁的危月。 虽然他和危月不是很相熟,但是好歹他这三年兢兢业业往停云泽跑了这么多趟,没听说过危月和前任掌门有什么特殊的关系啊?? 叶池挠了挠头。 火焰从石台中央烧穿画面,属于前任掌门的记忆片段彻底结束。 热浪重新扑上来,焦糊味灌满了整条窄廊。 “走!” 萧霁寒一个凝聚灵力,向外一撑,光罩瞬间撑开,将几人一并圈入罩内,避开了火光。 叶池破开石门,水已蔓延到大腿的位置。 叶池凝神,视线穿透石壁,看见了左侧墙后那口废弃的旧井道。 金光熄灭。 叶池快速说道:“石壁后面有升降井,通到上方,我们可以从那边把五个人送上去。” 四人从窄廊退出来,沿铁梯回到废弃检修室。 五名伤者还在原处,已经醒了过来,正对着那只草编鹤面面相觑。 萧霁寒简单解释后,便带着他们往出口走去。 师兄,外头风大不大? 眼下情况紧急,铄金教的教众已经有所察觉,他们随时都有被追上的风险。 萧霁寒把暗门打开,里面的夹缝很窄,宽度大约只能容一人通过。 升降井就在夹缝的尽头,井边堆着几袋药材。 空气里混着一股苦涩的药味。 几人加速排队通过,站上升降井。 看情况这个升降台是运药材用的,台面勉强能站五六个人。 危月探头往下看了一眼:“你们等着,我去放绳。” 叶池点头,应道:“好。” 危月把系绳绑在台角的铁环上,萧霁寒转动绞轮,台面吱吱嘎嘎升上来。 人数实在太多,第一趟只能容纳危月和五名伤者。 闻鹤生把几个伤者挨个扶上台面,其中一个散修身体素质比较好,自己能撑住站上去,还能腾出手扶旁边的同伴。 另外几个上了升降井,他们的修为本就比较低阶,又被下了毒,如今灵气滞涩,无法在体内周转开来。 那几人靠挡板坐了下来,逃亡至此已经有些虚脱,呼吸有些粗重,但意识还算清醒。 闻鹤生在一旁交代注意事项,他们还能够点头回应。 “……上去之后别乱走,等我们上来。” 闻鹤生说完,看了危月一眼。 危月握住了绳子,冲他点了下头。 台面开始缓缓上升。 萧霁寒单手控着绞轮,叶池守在井口,闻鹤生蹲在夹缝入口处,盯着夹缝的方向,以防有人追上。 安静了没一会儿,检修室那边传来破水的闷响,紧接着是木板碎裂的声音。 平台上的人还未上去,几道符纸从暗门缝隙里挤进来,符纸在半空之中幻化成水,扭成细刃状,直直切向几人的位置。 闻鹤生眼疾手快,往后一仰,急急避开。 符刃擦着他肩膀钉进井壁,石屑崩了一脸。 “来了!”闻鹤生大喊,“危险危险危险!” 闻鹤生翻身爬起来,抬起脚边一块散落的木板格挡。 符刃嵌进木板半寸,闻鹤生连人带板被推得快速往后滑去。 萧霁寒把绞轮交给叶池,拔出霜华剑。 剑尖点地,冰层封住了符刃的去路。 须臾之间,又有一道符刃从上方劈下来,萧霁寒横剑格开。 叶池一手稳着绞轮,另一只手拔出燎原剑。 剑身上的赤焰在昏暗井道里尤为刺眼。 叶池侧身避开飞来的符刃碎片,燎原剑横劈出去,将冲向升降台方向的水刃削成两截。 升降台走到顶部,危月拉下杆子,把伤者一个一个移走。 她动作很快,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台面就空了。 “你们快上来!”危月喊道。 空台开始往下降,轮子咔咔作响,铁链飞快滑动。 剩下三人登上台面。 萧霁寒最后一个上,靴底刚踩上台板,夹缝那边又飞来一道符刃。 这次符刃不是冲人来的,而是直直削向井侧的轴体。 萧霁寒的剑比符刃快,一道剑气将符刃劈成两片水花。 与此同时,升降台猛地往上一窜,一旁的配重石轰然下落,绞轮倒转,铁链擦着井壁刮出一路火星。 叶池趴在台边往下看。 铄金教那些人已经追来,他们把暗门撞开,正往井口赶,所幸那个过道较窄,他们过来还需一些时间。 闻鹤生伸手把叶池拽回来,又把下层机关用力推回去。 机关砰地合拢,将追兵的符光隔绝在下方。 升降台停了下来。 危月站在药库门口等他们。 “从这边走。”危月指了指药库深处。 叶池往危月身后看去,救出来的那五人里面,已经有一人扛不住,再次晕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