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鹤生这时也没心思和叶池掰扯什么鸡不鸡、鹤不鹤的了,他认真地看了看几人,又抬头看了看那个洞口:“你说的,回来接。” 闻鹤生把腰间草鹤取下,塞进其中一人掌心里,把那只手握拢。 直击现场:沈濯清的童年创伤 闻鹤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水。 萧霁寒就地画了个阵法,将五人转移到了上头一层。 闻鹤生跟着爬了上去,蹲在同行散修旁边,确认草鹤还握在那人手里。 他站起来,反手拉合盖板,撕了布条,从盖板下方的扣环绕过铁梯最上一级,然后打了个死结。 盖板合拢,只剩一道细缝。 三人沿铁梯返回分水台。 冰面已经化了大半,水漫过鞋面,踩上去打滑。 叶池走在前头,拐进左侧岔路。 空气里开始出现一股纸张烧焦的气味,混着水汽,闻起来像湿掉的草木灰。 拐角处有火把在晃动。 前面空气变得有些呛人,烧焦的纸张碎片顺着在水流漂了下来,水流翻滚,那些纸张散成一团团黑絮。 叶池压住剑柄,朝身后比了个停下的手势。 萧霁寒往前挪了半步,右手按住霜华剑柄,挡在叶池前面。 一盏油灯先从拐角探了出来,举灯的人跟在后面,走了出来。 来人竟是危月。 她看清三人,目光越过叶池和萧霁寒,扫向他们身后的来路。 “那五个人呢?”危月问。 叶池常年往停云泽跑,这些年,危月堪称沈濯清的左膀右臂,停云泽上上下下的事务,哪一件都少不得她过问。 “你怎么知道是五个?”叶池心中警惕,皱着眉问道。 “你们追过去的时候,我看见了,当时我在盯另外一波人,不能暴露。” 危月从袖中取出半张纸。 纸边全被烧焦了,中间的字迹也被烟熏得发黑,只能勉强辨出几味药材的名字。 “有人在烧东西。我赶到时,火已经起来了,这一张是从火堆里抢出来的,那些人前面的岔路跑了,又在石门后放了一把火,我追到这里便跟丢了。” 她把那半张纸递给萧霁寒。 “掌门安排我混进归云庄,协助你们,我原本在调查账房,看到那边烧东西,我才一路追下来。” 闻鹤生的目光落在她腰间。 “铄金教的牌子,你到底是谁的人?” 危月摸了下那枚令牌,抬起来给他看了一眼。 “守后堂的人只认这个,我当然得随身带着,没办法。” 闻鹤生把目光收回来,回答了危月的问题:“五个都活着,暂时安置在里面。” 危月点了下头:“这边。” 走廊比外面更窄,水位下移,只够到脚背,底下淤着一层泥沙,路有些难走。 焦味很浓,水上漂着烧碎的纸屑,有些纸上朱砂印,被水一泡,周围散开一片淡红。 走廊尽头是一扇石门。 门面与两侧石壁连在一起,凑近看,能看到缝隙处透出的火光。 危月在门前停下。 “我试过了。这道门有两重锁,我能打开其中一道。” 她把油灯举高,石门左侧留着一道狭长的剑痕,边缘已经风化。 萧霁寒走近,看着上头的剑痕。 “这是前掌门的剑留下的。” 危月从袖中取出一枚玉扣,她把玉扣嵌入圆形凹槽,大小正好吻合。 叶池心中有些奇怪,这个玉扣质地看上去不是俗物,既然又是钥匙,自然会被好好保管,怎么会这么容易就到危月的手中? 萧霁寒右手拔出霜华剑,剑尖抵住剑痕正中,缓缓往下一压。 霜华剑发出一声低鸣。 萧霁寒站在原地,双手握着剑,灵力往里灌注。 闻鹤生退到来路的岔口,侧耳听了片刻。 远处偶尔传来守卫的呼喝,隔着几重水道,暂时还听不清他们在喊什么。 “他们那边好像有动作。”闻鹤生提醒。 “现在。”萧霁寒示意危月。 危月把玉扣按进凹槽底部。 两道机关同时咬合。 门板震,抖落一层石灰。 一道窄缝从中间裂开,热风裹着火舌涌出来,险些燎到危月的袖口。 叶池守在三步外的折角,一张纸被热风卷出门缝,翻了两圈,落在他的靴尖前。 叶池弯腰把纸捡起来。 纸页背面朝上,边角已经烧焦了一小块。 门内的火光透过薄纸,映出背面的墨痕。 叶池把它翻过来。 婚书。 叶池心头一沉,目光下移,看向下面的名字。 沈濯清。 纸页边缘被火舌燎过,有些卷了,热浪一阵阵扑来。 “这是怎么回事?”叶池问。 闻鹤生站在几步外,他不知道那三人为何看到这个名字变了脸色,只知道现在情况很紧急,也没想起另外三人其实会法术。 “别的先放放,你们是打算在这里被火烧,还是等水漫进来等着水淹脖子,我可不奉陪。” 刚等闻鹤生说完,火陡然间变大,叶池赶紧把手中的婚书扔到地上,火势瞬间蔓延。 叶池闻到刺鼻的糊味,下意识用手挡在身前,却没有迎来想象中的灼烧痛感。 叶池把手放下,睁开眼睛。 …… 眼前是另外一番场景。 驿道两旁枯黄的茅草扫过他的小腿,风从山坳里灌进来。 一个男人蹲在树林尽头,他的手指搭在一个孩子的手腕上。 那孩子蜷在碎石堆里,衣服全被泥水浸透了,头发黏在脸上。 那孩子浑身是伤,没有一块皮肤是好的。右手袖子被划烂,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 看着只不过是一个可怜孩子,叶池眼睛尖,注意到那孩子腕骨内侧有一道淡绿色的纹路,从腕口往上蔓延。 “你叫什么名字。”男人问。 孩子愣了一会,摇了摇头,没有说出自己的名字,不知他是听不懂还是不愿意说,他把脸埋进膝盖后面,缩成很小一团,只露出一只眼睛,怯生生地看着那男人。 男人没有等到回答,也没有追问。 他站起来,解下身上的袍子,披在孩子肩上。 袍子很宽敞,那孩子又实在是瘦弱,整个人被裹在里面。 男人把孩子抱了起来。 叶池对上那孩子的脸。 他如此年幼瘦弱,又一身伤痕累累,可即便如此,依旧不难看出他生得极好。 正是沈濯清。 那这个捡孩子的男人想必就是萧霁寒的师尊、自己的师祖、前任掌门顾长衡了,叶池心想。 危月站在驿道边缘。 风吹过她的衣摆。 她的目光落在那男人脸上,嘴唇动了一下,但是没有发出声音。 画面快速推进。 沈濯清在宗门里养了大半年,身上的伤才好利索。 他不怎么说话,但学东西很快,尤其精通药理。 时间又往后推了几年。 沈濯清长成了少年,在灵植培育上已经能独当一面,也拜一个药修长老为师。 顾长衡察觉到了沈濯清若木族的身份。 误会,误会啊! 顾长衡翻遍书籍,终于找到了关于若木族的只言片语,上头纹路和沈濯清腕骨上那道淡绿色的痕迹分毫不差。 顾长衡合上那本旧书,他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宗门内的任何人。 若木族在五百年前就消失了,剩下的人被当作灵材追猎,内丹被标成天价挂在黑市上。 沈濯清要是被认出来,下场只有一个。 …… 看到这里,一股焦糊味呛进叶池的鼻子。 石门的火舌又蹿高了半尺,火星溅在他手背上,烫得他缩了一下。 驿道不见了,他们又回到了刚才那场大火之中,水渐渐从门外缝隙蔓延进来。 叶池回头看了一眼漫进来的水,水面上的倒影中,却不是火光。 叶池再次抬头,入目是一格一格的抽屉,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 叶池对这个场景相当熟悉—— 停云泽的药房。 刚才那个男人坐在药案后面,气质比起刚才那幕更加沉稳。 男人面前摊着一本簿子,旁边搁着一只青瓷药碗。 他把簿子翻到新的一页,提笔蘸墨,在纸面上写了三个字。 沈濯清。 写完之后,似是经过一番思考,又继续提笔写了下去。 修仙界两个男的双修其实很常见,隔壁几个宗门的宗主伴侣皆为男子,故而不足为奇。 萧霁寒是他一众弟子里能力最强的,选他来结这婚约,正是为了借道侣之契护住沈濯清的性命。 若沈濯清将来不愿,可自行解除。 他又另抄了一张短笺,叫人送去给萧霁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