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池看向沈濯清,才发现沈濯清的眼眶已经变红。 只不过里面没有眼泪,只有无尽的疲惫。 那双眼睛依旧漂亮剔透,却再也映不出光来。 “那你还要继续,对吧?” 沈濯清沉默了。 叶池刚要开口,头顶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巨大的根块从石壁上断裂下来,正砸在两人中央。 沈濯清抬手一挡,把它拨开。 “这里不能久留。”沈濯清说。 叶池没动,他死死盯着沈濯清。 “你抓我来,想让我替你做什么?” “你的眼睛能看见根脉。” 沈濯清向前走了两步,在叶池身前堪堪停住。 距离被骤然压缩到不足一尺,叶池甚至能听见沈濯清平稳的呼吸声,像某种温柔的、不肯退让的逼近。 “若木旧根和种核之间的脉路,一般人看不见,我需要你……替我看见主根的位置。” 叶池后退一步,果断拒绝:“我不会帮你做这个的。” 如果沈濯清知道了主根的位置,恐怕会有更多更多的人死去。 不能再牺牲更多的人了。 沈濯清预料到了叶池的回绝。 叶池脚边的地面忽然裂开,一根细长的根须破土而出,缠上了叶池的脚踝。 叶池低头去看,又有两根从身后窜出来,一左一右绕上了他的手腕。 这些根须不紧,但已经足够把他困在原地。 叶池试着挣了一下,纹丝不动。 “你、做、什、么!” 叶池最后一点好脾气也没了。 “你就没有想过,你现在这么做,和当年的玄烬有什么区别?!” “我当然恨玄烬!” 沈濯清好看的面容彻底崩坏。 “我怎么可能不恨他?我比你们更要恨他,把他千刀万剐也难解我心头之恨!” “那你还——” “我有什么办法?这是我唯一的一条路!” 沈濯清的神色几近疯狂。 “我不需要你的灵力,也不需要别的什么,我只要你站在根心附近,帮我看一眼,就一眼!” 沈濯清走到他跟前,叶池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草木香,和祖地里腐烂的木腥气混在一起。 “等祖木重新长出来,这些就都过去了。” “那些人命呢?”叶池问。 沈濯清没回答。 他看着叶池,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轻轻伸手。 叶池的脸侧被刚刚飞下来的碎石划出一道小伤口。 眼看二人就要触碰在一起,叶池偏了一下头。 手指落空,沈濯清顿了一下,收回了手。 “你可以恨我,但是这一切都等我的计划完成,到时候……师兄任你打任你骂,行么?” 远处传来一连串的巨响。 沈濯清脸色一变。 “仪式要开始了。”沈濯清说。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 那些缠在叶池身上的根须同时缩回地面。 沈濯清不再管叶池,抱着木匣,转身朝石壁上一道刚裂开的口子走去。 “等仪式开始,你自然会配合。” 他说完,侧身没入根缝,袍角一闪就不见了。 叶池挣开束缚,抬脚就追。 可等他扑到根缝前时,他才发现自己连手都伸不进去。 “沈濯清!”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劲风,紧接着是一声低沉而急促的剑鸣。 叶池猛地转头,碎木四溅。 一道凛冽的剑光从裂口里劈进来,把即将塌下来的木块削成两截。 萧霁寒跃进来。 叶池看见了萧霁寒的后背。 那里交错着几道新伤,衣料被血浸成深色。 萧霁寒抬起头,目光扫过叶池全身。 “有没有哪里受伤?” 叶池一步跨上去,直接抓住萧霁寒的手腕。 手指碰到那截皮肤的时候,萧霁寒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叶池没放手,把他的左手托起来,用另一只手扯开了被血黏住的袖口。 “左手别用了。”叶池说。 萧霁寒低头看他。 “我还能——” “你能什么能!” 叶池打断他。 放在从前,他可是从来不敢对师尊这般说话的。 “再撑下去骨头都要露出来了,你的手臂到底还要不要!” 萧霁寒停住了,没再动左手,他看着自己手腕上叶池的手。 “沈濯清呢?”萧霁寒问。 “带着种核从那边走了。” 叶池没松手,下巴往沈濯清离开的那个方向点了一下。 “具体的一句两句说不清,反正他现在要去害人了,我们得赶紧阻止他。” 萧霁寒拔起霜华剑,往叶池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条根缝已经被彻底封死,只留下几道裂痕。 “追不上了。”萧霁寒说。 他示意叶池往东侧裂口走。 叶池走了两步,脚下忽然一软,整个人往前跪下去。 本来从归云庄逃出来就够累人的了,还做了这么长一个梦。 回忆中的一切都十分真实,叶池一时间无法全部消化,简直一个头两个大。 饶是叶池平日里活力惊人,这么一通折腾下来,也扛不住了。 萧霁寒伸手捞住他,叶池几乎是被他拽进怀里。 今夕何夕 萧霁寒把叶池揽进怀里,半扶半揽,两个人跌跌撞撞,躲进旁边一个堆叠起来的夹角之中。 “先避一避。” 叶池一路上一直有些发愣。 萧霁寒伸手碰了碰叶池的额头,又收了回去。 还好,没有发热。 萧霁寒的手指有些凉,叶池被冰得微微眯起眼睛。 “怎么样,还走得动吗?”萧霁寒问。 叶池试着用左腿使力,脚踝一阵刺痛。 他痛呼了一声,摇摇头,过了一会,又点了点头。 萧霁寒无奈,在叶池腰上收紧几分,将人拖到了更加靠里的位置。 天地间震颤不止,几丈外的碎石乱木不断砸落,烟尘滚滚,轰鸣声震得五脏都快移位。 叶池想说话,可却哽住了,涩意顺着喉咙漫了上来。 萧霁寒侧身挡在叶池的身前,侧脸被远处一点微光勾出轮廓。 前世好像也有这般的光景。 漫天尘土之间,记忆里的某个片段与当下面前的身影渐渐叠在了一起,虚虚实实,叶池有点分不清今夕何夕。 眼前人是他的师尊,他的殿下,他的心上人…… 叶池忽然抓住面前那截染血的衣襟,往前一送,额头撞在萧霁寒肩上。 萧霁寒僵住了。 叶池把脸埋在萧霁寒的颈窝里,像是要从师尊那边借一些力气,他才能继续坚持下去。 叶池的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下一瞬,一只温热的手掌覆上了他的后背。 如果现在松开,自己大概会倒下去吧。 叶池没来由地想。 于是他把师尊的衣襟抓得更紧。 “师尊……” 大颗大颗的眼泪落了下来。 “你腿疼?”萧霁寒问。 “不疼。” “眼睛不舒服?” “没有不舒服。” 萧霁寒察觉到叶池似乎遇到了什么事,可几番试探,叶池都没有想说的意思。 他沉默一会,才开口道:“既然不想说,那就以后准备好的时候再说,我等你。” “师尊……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突然……不想师尊离我太远。” 过了很久,叶池才止住眼泪。 他吸了吸鼻子,脸依旧埋在萧霁寒的领口,声音闷闷的。 “师尊,你这衣服……” “没事,习惯了。”萧霁寒说着,摸了摸叶池的后脑勺。 叶池笑了一下,往后退开一点,手从萧霁寒胸口的衣襟处滑落,又继续攥着他的袖口。 这个距离反而更暧昧了。 叶池能感觉到萧霁寒的呼吸落在他的耳朵上。 萧霁寒往他身边又靠近半寸,手让他拉着。 外面的落木消停了下来,安静得出奇。 叶池还拉着萧霁寒的袖口。 “我出去看看,你在这等着,外面危险。” “我和你一起去,沈濯清他要用活人献祭,复苏若木祖地,我们要赶紧阻止。”叶池看外面暂时安全了,也没心思谈什么儿女情长,前世今生了。 萧霁寒垂眼看他。 “那就一起。”萧霁寒说。 地下深处传来一记震天的响声。 叶池望去,虬结的根须拱了出来,顺着裂开的岩缝四下蔓延,分裂出无数个分叉,又隐入土地之中。 叶池开启金瞳,看见数十里外,这些根刺悄无声息地长了出来,蛮横地开始吸取村庄里村民的寿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