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池偏过头,有模有样地对萧霁寒吩咐道。 “账房,先带人去点货。” 萧霁寒应了一声,转身朝舱房走去,包括施乐跟谢星摇在内的几个弟子跟在身后。 叶池发挥了装病逃课多年的技术,专注地扮起一个家中经商的纨绔少东家。 演得倒是不假,没什么表演痕迹,和那管事聊得有来有回,没被看出什么端倪来。 舱房不多,叶池和萧霁寒一间。 叶池脱下帷帽,正挂在门后。船身恰在这时离岸,脚下跟着一震。 他伸手扶住桌子,萧霁寒的旧算盘碰在桌角,响了两声。 “师尊,我演得怎么样。”叶池小声问。 “不知道的还以为谢星摇上你身了。” 叶池笑了一声,坐在椅子上,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看着忙前忙后检查房间的萧霁寒。 外头人声渐渐散了。 萧霁寒用指节在靠床的舱板上敲了几下,又移到门边,再敲了敲。 “这两处的声音不一样。” “师尊,你想我了没?”叶池一个闪现贴到萧霁寒身边,抱住他吧唧亲了一口。 “……胡闹,先干正事。”萧霁寒猝不及防被他猛猛亲了一口,耳朵迅速染上了一层薄红。 …… 入夜后,施乐找了个由头,先去拖住了管事。 点货时,萧霁寒已经看过舱货单。单上记着大箱十七口,甲板与货舱里却只有十二口。 若那五口已经卸下,管事该在离岸前勾销。 甲板上的风不大,堆满了装满药草货物的箱子,叶池在靠船尾的一排箱子前蹲下。他翻了一下箱板,底下衬着干草,草上有人坐过的印子。 谢星摇从侧边过来,蹲下,也看了一眼。 叶池把附近箱子数了一遍。 的确是少了五口。 他刚起身,听见脚下隐约有水声传来,听上去闷闷的,像是把什么沉重的东西扔到水里的声音。 叶池回舱时,萧霁寒也正巧回来。 “底下有夹层,入口应该在水轮的附近。”萧霁寒说。 两人再次出门,摸到船尾。 叶池贴着舱壁往下探,在接近水线的地方摸到一条接缝。 接缝边有一块活动板,上面全是油污,脏得很。 他没急着打开,先顺着板沿,摸到了锁扣。 他施法断开了扣子,再把一张卷起的货签卡进缝里。 若有人从外面靠近,货签便会先掉下来。 他这才慢慢将舱门抬起一条缝,暗舱里浮出一股闷热的潮气,不太好闻。 叶池蹲在原地不动,先听了片刻。 里头有呼吸声。 他侧身探进去。 暗舱狭长,角落关着三男两女,嘴里勒着布条,手脚被麻绳捆在铁环上。 另一侧,摆着一堆黑乎乎的东西,看不清是什么。 一个女修醒着,眼睛直直盯着他,又看向他腰后露出的剑柄。 叶池低声道:“先别出声。” 女修点头,朝着外面努了努下巴,冲他眨着眼睛暗示。 外头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声响。 叶池回头,顶上他留在那的货签松动了,正在往下掉。 他拉着板子,退了出来,船身紧跟着一倾,整条船斜着拐进一旁的水道。 舱壁深处传来机关咬合的声响,数个气孔同时打开,雾气喷出,带着很浓的苦味。 施乐还待在船头,见状往这里拍出几张符咒。 雾被压下一瞬,须臾,再次翻涌上来。 叶池拔剑。 燎原刚亮起,底下暗舱那个女修突然用被捆的脚猛磕船板。 叶池回头,看见她瞪大眼睛,拼命朝他摇头。 那雾中有粉尘颗粒,不能见明火。 他立刻熄了燎原的火。 雾太浓,近处白茫茫一片。 叶池只能听见破风的声音,有两条符索从暗舱里穿出去,正往那些被关的修士腿上缠去。 叶池横剑去挡。 船底同时涌起一股急流,整条船被托得一晃。 叶池脚下打滑,剑偏了半寸,一条符索从剑下穿过,卷住那女修的腰,把她朝积水最深的地方拖去。 叶池伸手去够,手指只擦来得及过绳尾。 萧霁寒也马上赶了过来,掀飞一只货箱,挡住女修下滑的方向。 叶池一脚踏住铁环旁的绳结,马上回剑,剑把卡进女修腰间的绳圈。 符索仍在收紧,施乐从后头赶来,一张符咒拍上去。 叶池趁机拧转剑身,把松开的绳圈从女修腰间挑了出去。 萧霁寒将符索踢进暗舱板下,叶池接住了那个女修。 叶池再抬眼时,瞳色已经转金。 片刻后,叶池指向右舷。 “下方四寸的位置。” 萧霁寒马上飞身到叶池说的那地方。 叶池侧耳分辨舱外的水声,潮声湍急,随后忽然停了一瞬。 就是现在。 “斩!” 抓到了!! 萧霁寒一剑没入舱板,直击那道回流。 半空的符索纷纷垂落。 雾气陡然大盛,一个灰袍人从船尾的小舱里窜出来,弯腰抓起藏在舵架下的油布包,迅速逃走。 管事隔着浓雾喊了一声“东家”,灰袍人连头也没回。 萧霁寒追了上去。 灰袍人脚下一滑,怀里的油布包撞在栏杆上,两本册子从散开的布角里掉出来,直往水中落。 叶池抢先一步,伸手捞住。 萧霁寒在船舷边把灰袍人截住。 那人反手去扯船边的药箱,想连人带箱一并掀进水里。 萧霁寒扣住他手腕,反折到背后,将人死死按在船板上。 “你叫什么名字?!” 这人确认自己没什么溜掉的希望了,哆哆嗦嗦道:“陆……陆成川,仙师饶命。” 此刻,赵羣与季伯渊带领的两艘小舟从下游合围过来,截住了船的退路。 那五个修士还活着,暗舱另一侧堆着的却是几具药人尸体,已经看不出原先的模样。 好几个弟子看清之后,破大防了,干呕了好一会。 后半夜,大船被押回回澜镇下游的巡渡泊位。 裴守真带人赶到,货箱被逐一打开检查,终于在一只假底药箱中找到一块留息玉。 玉中封着一道霜华剑气,外面包着的纸已经发黄,显然不是临时放进去的。 叶池捞上来的两本册子也被摊在桌上。 一本是这趟船的货账,除了日常货物外,还登记着那几个修士的信息。 另一本是撤运账,最新一页落款在两日前。 裴守真继续往前翻。 数名若木幼童的编号后写着“沉壁”二字。 太玄长老的名字也出现在后面的运尸记录里。 “太玄死的那天,这船送过一具尸体。” “目的地是……沉璧矿场。” “陆成川给冯道真付过银钱。” 赵羣皱眉:“冯道真?” “冯道真,太玄长老当时的尸体,最初就是他查验的。” 季伯渊看过撤运账上的日期,当即命人收好证物。 若木族的孩子们、太玄的运尸记录,都指向同一处。 沉璧矿里剩下的东西,随时可能被人销毁。 众人没有再耽搁,当夜便押着陆成川赶往矿场。 陆成川被拽起来,湿衣还在往下淌水,他狞笑一声。 “那边的矿场早已废弃,晚上潮水倒灌,你们现在进去,天亮前能捞出几具整尸都难说。” “少废话!”赵羣已然十分暴躁,忍不住踹了他一脚。 …… 矿门陷在淤沙里,石缝不断地往外面渗水。 赵羣点起风灯,把陆成川踹了进去。 门洞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行。 陆成川有意走得很慢,下一刻便被赵羣踹得踉跄两步。 “再磨蹭,就把你腿给剁了喂狗!” “剁了我,你认得路?” “剁了之后,我拖着你走。” 陆成川不敢吭声了。 一行人走过一段矿道,前方的路分成了两个不同的方向。 陆成川指向左边。 矿道里面实在是太黑,看不清具体的情况,不过左边的积水似乎浅一些,走起来似乎省事一些。 “师叔!等一下。” 叶池停住脚步,注视了片刻。 左路水面浮着整片的脏污,应该是很久都没人进去来。 而右边的水里还泡着一根麻绳,看着那磨损,应该是前不久的时间用过。 “走右边。” 陆成川回头:“你确定?到时候矿道塌了可别怪我。” “听叶池的。”萧霁寒道。 没人理他,大家都无条件相信萧霁寒,往右边走起。 水底满是青苔,一脚踩下去便打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