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影从四面八方袭来,到了他身前数寸,便像撞上一堵无形的墙,被他的灵压挺住片刻,擦身而过时,连叶池的衣角都没有碰到。 魇剑从石台中央浮起,周围环绕着一圈又一圈的剑影。 是叶池刚才出手用的招式。 它已经学会了他的沈师兄卷土重来 叶池从案前起身,把燎原从剑架上取下,习惯性地搁在床头。 萧霁寒灭了外间的灯,只留内室那一盏。 两束月光照进窗户,随着窗外树影的摇动,时而相交,时而分离,尘埃在光中剧烈翻涌着。 微风吹过,一片树叶滑落到池塘,漾起一阵涟漪。 …… 接下来,是一大堆的善后工作,等剑冢事了,已是两日后。 友宗送来谢礼,叶池让人原样退回大半,只留了几箱陈剑谱,说是门中弟子可以学习。 离开青钺山前一晚,叶池和萧霁寒沿后山山廊走了一圈。 山廊两侧种满老梅,花期刚过,枝头残留着几点白。 叶池停下脚步,转过身——萧霁寒正看着他。 叶池如今的身量已几乎能与他平视,说话不必再仰起脸了。 他笑了一下,伸手勾住萧霁寒的衣领,把人拉近。 两人在无人的山廊里接吻。 梅枝上的露水被风一吹,落在叶池手背上,凉得他一缩。 萧霁寒握住那只手,拇指擦过那点水痕。 次日回程,刚出青钺山界,宗门的传讯便到了。 “叶池,那五个人同时昏迷了。” 叶池脚步一顿。 他转头望向蜃影宗所在的方向,淡金光芒在眼底一闪而过—— 他看见地下一道灵流穿过层层山峦,无声无息地直奔……若木祖地。 “我们要绕路去祖地,不直接回宗。”叶池传完讯,和萧霁寒对视了一眼,说道。 次日入夜前,叶池一行人远远看见祖地,暂时停了下来。 暗哨已经撤了。 昏睡中的伤者被安置在庙后偏殿,地面用朱砂画着阵。 若青从殿外进来,脸上没什么血色。 “沈濯清这三年没露面,是把自己藏进祖地了。” 这些日子,若青的背叛,铄金教的瓦解,都没能让他死心。 “他压根没打算停手……” 若青割破手心,将掌心血滴入祖地大门,一行人进入若木祖地。 叶池走进去,觉得这里的状况比起三年前,更加破败不堪。 脚下的腐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噗呲作响。 四周静得有些渗人。 叶池正凝神注意着脚下的异动,脚下忽然踩到一个软塌塌的东西。 他拨开脚下周遭落叶,一截惨白溃烂的手臂露了出来。 断口处泛着青黑色,已经死去多时。 “你们终于来了。”前方飘来一声笑。 沈濯清自枯树后缓步而出。 他穿着一件白色素袍,袍上沾着黑黑红红的污渍。 长发松松挽了个髻,大部分垂落下来。 整张脸苍白的近乎透明,唯有唇色红的像是淬了血。 如同一朵从腐土下开出的妖艳的花,美得诡谲。 他扫过众人的神色,笑意更甚。 “好久不见,各位。” “别急,这只是开胃菜。” 他又看向后面跟来的其他门派的修士。 “当年你们所谓的名门修士,把我族屠戮殆尽,如今我要你们以血祭血,以魂祭魂,让你们全部给我的族人陪葬。” 这时,站在蜃影宗众人身后的若青拳头攥紧。 他望着沈濯清近乎疯魔的神色,别开了眼,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沈濯清抬手,掌心托着那枚暗沉到几乎看不见任何光芒的种核。 刹那间,地面剧烈震颤。 黑褐色的纹路顺着地面裂开的缝隙疯狂蔓延。 那些散落在腐叶下的药人尸身顷刻间化作粉末,悉数吸入阵心。 进入祖地的修士体内元力不受控制地往外泄,涌向阵中央的种核。 叶池与萧霁寒对视一眼,两人身形同时掠出,一左一右直逼阵眼。 红白两道剑气交相辉映,硬生生在翻涌的黑气里劈开了一道通路。 沈濯清站在阵心,看着二人,指尖捻动阵诀。 周遭枯木突然如同活了过来,伸出去枝桠,抽向二人。 萧霁寒一道霜华剑气,将它们悉数冻成冰屑,随后碎裂在地。 叶池借着掩护,欺身近前,燎原剑直指沈濯清。 “收手吧。” “轮不到你管。” 缠斗间,阵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若青不知何时绕到了副阵眼处。 他掌心鲜血淋漓,割开的手腕死死按在阵纹之上,硬生生扭转了活祭的方向——将抽出的灵力尽数导回那些即将被吸干的修士体内。 叶池看准沈濯清分神的一刹那,剑势陡然一变。 剑锋停在了沈濯清喉前一寸。 “当年的事,你就从来没怀疑过?” 沈濯清刚要反唇相讥,阵心的种核忽然剧烈跳动起来。 一道黑雾从种核里翻涌而出,在空中凝成了玄烬的虚影。 他哈哈大笑,声音里满是快意。 “沈濯清啊沈濯清,亏你执念了这么多年!” “当年你走投无路,只当同我合作是保住种核的唯一一条路,对吧?” 玄烬的影子从黑雾里探出手。 他几乎要触到种核,笑声里裹着毫不掩饰的卑劣。 “可你到今日都蒙在鼓里。” “从你点头应下的那一刻起,就全是我布好的局。” “我不过是顺着你的执念,稍稍推了一把,你便心甘情愿地走上了死路。” 话音落下的瞬间,玄烬的力量已侵入种核。 整座大阵瞬间失控,黑气翻涌着往外扩散,竟是要顺着地脉吞噬整个凡界。 沈濯清僵在原地。 他眼底有什么东西正一点一点碎裂。 恨了那么多年,谋划了那么多年——原来这一切的根,从头就是错的。 他忽然笑了一声,笑得凄厉。 随即掐诀,皮肉之下的印记寸寸剥离,疼得他几乎昏厥。 他抬起手,将那枚种核猛地抛向叶池。 "给你。" 玄烬见状,转而催动地底灵脉,要强行借活人生魂续力。 若青将全身精血尽数灌入阵中。 “断。” 一个字落下,他周身灵脉尽数断裂——连同玄烬汲取众生生机的地脉,一并斩断。 若青顷刻间化作灰烬,在风中散开、飘远。 漫天青白的灰烬里,有几片落在沈濯清的肩头。 “对不起。” “活下去。” 那是若青留在风里的最后两句话。 沈濯清缓缓转过头,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此刻像个迷路的孩子,不知所措。 沈师兄杀青啦 大阵溃散的余波渐渐平息。 翻涌的黑气如退潮般,渐渐褪去。 祖地内满地狼藉。 获救的修士瘫软在腐地上,劫后余生各自庆幸着。 叶池攥着种核,抬眼望向祖地西北角。 那里唯一没被秽气污染过的土地。 他缓步走过去,身后沈濯清像失了魂一般,默然跟了几步。 叶池蹲下身,指尖拨开净土表层的浮土。 若木重生需纯血为引,他刚要开口,沈濯清已经先一步抬起手。 几滴血珠坠进土坑。 种核落土的瞬间,微弱的青光从地底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