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会儿又不叫姑姑,叫贞儿了,果真男孩子到了十二三岁的年纪就有点阴晴不定。 万贞儿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发,道:“傻孩子,我本来就在你身边。” 朱见深仍垂着头,指尖轻碰那青丝手绳,无限眷恋,道:“我知道,可我想时时刻刻都带着你。” “什么怪话。”万贞儿嗔怪道,“好啦,时候不早了,早些休息。” 梳洗之后,灯熄灭,朱见深听见万贞儿轻轻的脚步声往外走了几步,然后停在外间的紫檀纱橱。窸窸窣窣的声响,应该是摘钗环,然后塌轻轻响了一声,她应该躺下预备睡了。 等到这些声响归于沉寂,朱见深把脸蹭了蹭那青丝手绳,嘴角微微扬起,闭上眼,睡着了。 正式经筵那日,是个极好的晴天。 穿着太子冠服,甚至隐隐有些热。殿内的光线稍稍暗一些,朱见深迈过门槛,眼睛适应了一下,便看见了满殿的人。 头发斑白的阁臣,翰林院的学士,还有黑压压的各色官袍,甚至站不下只能站到庭间去。当然还有他的父皇,坐在上首的御座上,目光复杂地注视着自己。 朱见深垂着眼,一步一步走到自己的席位前,然后稳稳当当坐在东宫宝座上。 仪式开始,按部就班,又到了他需要朗诵的时候。 唱礼官的声音落下,殿里安静下来。 朱见深抬起头,望着满殿的人。 那些人都望着他。阁老们,翰林们,还有父皇。他们的目光铺天盖地,落在他身上。 朱见深摸了摸袖底的青丝手绳。万贞儿的发丝就缠绕在里边。 这个念头在心里浮起来的那一刹那,其余的那些目光都不重要了。他们觉得他好也好,不好也罢。父皇满意也好,不满意也罢。都不重要了。 这世上有这样一个人在,不会因为他背得好就多爱他一点,也不会因为他背得差就少爱他一点。 这个人从两岁起就陪着他,在景泰朝举步维艰的年岁里陪在他身旁,到如今改了年号、换了皇帝,天翻地覆了两回,她始终陪着他。 朱见深想着这些,心就变得极其安静。 他开口:“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 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若行云流水。 仪式完毕,朱祁镇点了点头:“这才像样嘛。” 旁边的大臣们纷纷附和,说着“小爷天资聪颖”“小爷刻苦用功”之类的话。 朱见深听了,脸上挂起得体的微笑,看向朱祁镇的神色,也仿佛当年看向朱祁钰一般,充满孺慕之情。 浮华散去,所有的尘嚣远离。 夜里的东宫,灯火辉煌。 因着高兴,夜宴时孙太后也让朱见深吃了两杯酒,回来他便有些醉意,闹着要枕在万贞儿膝上。 万贞儿无奈,只得任凭他枕着。 到底长大了一点,现在他枕在她膝上,比起更小的时候要沉上好些。 “殿下,见深?”万贞儿轻声唤,试探他是否睡着。 朱见深枕在她膝上,依旧闭着眼,懒懒道:“怎么了?” “要不要到榻上休息,你的脸都红了。” “不要,经筵太累了,让我再躺一会儿。” 万贞儿还能说什么,索性轻轻替他按着额头,让他放松些。 她听见他轻轻吸了吸鼻子,像是在闻什么。 “姑姑,”他说,声音有些含糊,“你今日换了头油?” “嗯,茉莉花的,好闻么?” “好闻。”他的声音像是困了,好一阵儿没动。 万贞儿垂头,望向他的脸,这孩子此刻的神情极其放松。 这放松是因为她在身边么,多半是的。 万贞儿扬了扬嘴角,心里也是无比的安静。这些年来,她在他身边陪着他,照顾他,保护他。可是换而言之,他也一直在陪着她。那份毫无保留的依恋,让她觉得自己在这宫里不是孤孤单单一个人。 这也许是她在这深宫之中,能获取的珍贵之物了,这个孩子对她如此依赖。真是奇妙的缘分。 万贞儿静静坐着,任由他枕着膝睡去。这样近的距离,大约在梦里他能嗅见她发丝的茉莉花香罢。 作者有话说: 无 太子出阁读书,除非年节、皇帝万寿节以及太后、皇后的千秋节,每日都得上学去。 清晨,万贞儿唤他起身,看着他用过早膳,再送他到宫门口。 前朝不是宫人们能去的地界,内侍们已经垂手等候着,瞧见朱见深出来,忙簇拥上去。 内侍梁芳笑道:“万姑姑放心,咱们一定细心伺候。” 万贞儿道:“我让宫人准备了些点心与茶,殿下用功,也该注意休息。这里也多备了一盒,可以分给先生们用。” 说着,旁边的宫人递过来两个大攒盒。梁芳忙拿住,说记得了。 叮嘱完,万贞儿替朱见深整了整衣襟,柔声道:“殿下莫忧,一切都会好的。” 朱见深点点头:“放心。” 太子卤簿起驾,渐行渐远,万贞儿守在宫门前,直到他们绕过一个弯,红墙尽头再也瞧不着了,方才回首。 偌大的一个东宫,忽然就静了下来。 万贞儿坐在廊下,望着庭前的日光,发了半日呆。 若是寻常这时候,她该陪着殿下。他或是背书,或是写字作画,或是练练拉弓,无论做什么,她都陪在一边,抬头就可看见他,心里自然是妥帖。 可是现在,廊下只有她一个人。 她叹了口气,果然形影不离那么久,忽然见不着人影,会不惯。难怪当时她去送汪氏,朱见深脸上的神色会不安。这会儿她倒明白了。 金杏从廊角转过来,手里端着一盏金橘蜜泡茶,走到她跟前,把茶递过来。 “姑姑,您坐这儿发半日呆了,”金杏笑着说,“用些茶罢,也润润喉。” 万贞儿回过神来,接过那盏茶,胡乱吃了一口:“多谢。” 金杏笑嘻嘻的道:“姑姑闷着,不若找些什么事解闷。要不,去小佛堂烧烧香?抄抄经?捡捡佛豆?宫里好些娘娘们、姑姑们都爱做这个,说能静心。” 万贞儿抿了抿嘴。 她其实心里不大信这些。在宫里见过太多人烧香拜佛,可该来的灾祸一样没少来。烧香若有用,当时钱娘娘也不至于眼睛都哭伤了。那些塑了金身的菩萨坐在那里,半合着眼,也不知到底管不管人世间的事。 只是金杏一番好意,自己不大好立刻拂了她的面子。左右闲着也是闲着,万贞儿便点了点头。 宫里叫得上名字的宫殿,大多都设有小佛堂。东宫也不例外。毕竟韩老老她们素日也爱烧香念经。这习惯倒是跟孙太后一样。 到了佛堂,万贞儿燃了香,心里默念祈求太子平安,磕了头。然而这流程却也很短,打发不了什么辰光。 金杏又道:“姑姑要不要抄抄经?我给您磨墨,等抄完了经书,太子殿下也快回来了。” 万贞儿想了想,点了点头。 金杏兴冲冲跑去拿笔墨纸砚,在小佛堂旁边的明间临窗长案上摆放妥当。 万贞儿悬腕提起笔,照着一卷经书,开始抄经。 什么“舍利弗,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什么“若有想,若无想,若非有想,非无想”,写着都觉得拗口,不解其意。 写着写着,倒想起从前她教殿下写字的时候。他那时候手小,握笔握不稳,她就把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地教。 他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就学写她的名字。然后整版整版都混着写他们的名字。 胡思乱想着抄完一页,她低头看了看,字迹都有些飘了,不甚工整。把笔搁下了。 “算了,静不下心。” 金杏道:“那姑姑想做什么?您说,我陪着您。” 万贞儿抬起头,窗外,是满庭的日光,端的是春和景明。 “这样的时节,倒是适合打秋千。”万贞儿道。 “姑姑想打秋千?”金杏想了想,说,“坤宁宫后头就有秋千,要不咱们去那边……” “不去。” 万贞儿打断她,声音有些闷。 坤宁宫后的秋千,她是知道的。清明前后常有妃嫔宫人在那打秋千取乐,有时候还会比赛看谁荡得高。十几岁的时候她也爱去玩。 可是自从景泰年间,她伴着朱见深出门,却与当时的太子朱见泽起了冲突,而后又闹出了被打板子的事,她就甚少离开居住的宫室了。 挨打的痛是一回事,另一回事是她怕吓着朱见深。到现在她还疑心朱见深那偶尔口吃的毛病,就是那个时候落下的。 金杏显然也想起来这事,表情有些讪讪。 万贞儿望向她笑了笑:“行了,没事的,我晒晒太阳就好。”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