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复又走到廊下坐下,阳光落在身上,暖融融的,就这样晒着太阳心情倒好些。 金杏也在她旁边坐下,陪着她晒太阳。 晒了一会儿,金杏偷偷看她一眼,小声道:“您是不是想殿下了?” 万贞儿没说话,轻轻踢了一下绣鞋。 金杏道:“姑姑,说句不该说的。殿下渐渐大了,往后读书的日子长着呢,等再过两年,殿下身边该放人了,再纳了妃,能陪着姑姑的时候就更少了。姑姑得自己找些乐子,不能总指着殿下陪着。” 万贞儿听了这话,抿了抿嘴。 金杏说的是实话。殿下渐渐大了,再过两年就要选妃,有自己的家人。到时候她这个姑姑在他心里的分量就该退到后头去了。这是规矩,也是常理,她心里清楚,自己也预想过等那时候就求恩出宫去。可清楚归清楚,听人说出来,心里还是有些闷闷的。 “道理是这个道理。”她叹道,“没事,只是刚开始有些不惯而已。总会习惯的。” 金杏见她神色淡淡的,不敢再多说了。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静静晒着太阳。 等到日影西斜,万贞儿叮嘱好宫人们摆膳事宜,便到东宫门口等候。 等了一会儿,远远的见朱见深的仪仗过来。 朱见深显然也瞧见了她,步伐徒然加快,身旁跟着的内侍,只得小跑着追随着。 万贞儿瞧见这慌慌张张的仪仗,不经笑起来。 “殿下回来了。” 万贞儿迎上去两步。他在她面前站定,仰着脸望着她,道:“嗯,回来了。” “今日可好?” “都好。” 万贞儿点点头,伸手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襟:“那奴婢就放心了。” 然后与他一起往正殿走。 朱见深问:“姑姑今日做什么了?” 万贞儿道:“没做什么,晒了晒太阳。挺好的,殿下不用担心我闷。” 是么,朱见深的睫毛颤抖了一下,可是他听内侍的回禀却不是这样。 “姑姑,”他说,“明日我早些回来。” 万贞儿愣了愣,忙道:“殿下不必牵挂,读书要紧。我好着呢。来,用膳吧。” 送膳宫人适时抬来几张膳桌,此后的流程一切照常。 用膳,聊些家常,然后安寝。 隔日一早,朱见深又去文渊阁读书了。 万贞儿依旧坐在廊下,晒着太阳发愣。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是觉得这院子空落落的,心里也空落落的。 正发着愣,忽然听见宫门那边传来一阵动静。她抬起头,就看见好几个内侍抬着什么东西走进来。东西不小,分了两批抬着。看着沉甸甸的,仿佛是木材。 她起身走过去,问:“这是什么?” 领头的内侍钱能见了她,满脸堆笑,点头哈腰:“回万姑姑的话,这是秋千架,小爷特意吩咐要在后院安设一个秋千架。” 秋千架?万贞儿愣住了。她昨天也没和朱见深提起这事呀,他在外边念书又是如何知道的。 “小爷如何又想起安设秋千架?”她喃喃道。 内侍笑道:“昨日小爷临出门特意吩咐了,让小的们留意着姑姑,看姑姑做什么,要些什么,及时回禀。” 金杏见问起这个,走过来解释:“昨个儿您午睡时小爷那边遣人来问了问,看您是否安好,奴婢便顺口说了这事。” 万贞儿满脸惊讶,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所以说,朱见深去前边读书,还特意吩咐侍从注意着她的动静么。 这孩子……还真是人小鬼大。 她想着,心里也有些莫名,一时觉得这孩子此刻当真把自己放在心上,时刻惦记着,一时又想这样被人盯着行踪仿佛有点怪。 内侍见她愣住,请示道:“万姑姑,您瞧这秋千架现在安否?” 他们这种跟随在太子身边的内侍心里门清,这秋千多半是为了眼前的万宫人随口一句话安设的。来之前,他的干爹梁芳还特意叮嘱了,一切都听万宫人的意思。 “啊?好。”万贞儿回过神,往旁边站了站,让出位置。 内侍们抬着木头架子,挨着宫墙依次摆放好。在宫墙角落处参照着木梁的大小先挖浅坑,然后吆喝着一起使劲将木梁安设好。这工程也需几个时辰,听见动静,闲着的宫人都纷纷聚拢过来瞧热闹。 有几个新进东宫的小宫人窃窃私语:“殿下对万姑姑真好。” “那是当然,万姑姑一如保母一般。”小宫人心里也下定决心,待万姑姑也要像待主子一样的好。 秋千架的横梁架起来,绳索与秋千板依次安设。 春日的午后,泥土被翻动后晒出的气息,淡淡的很好闻。 身穿青袍的内侍钱能步伐匆匆地跑到文渊阁侧边小门,向坐在里边的梁芳禀告:“殿后的秋千架已经安设妥当了。” 梁芳浅呷一口茶,不耐烦问:“嗯,知道了。万姑姑怎么说。” “万姑姑瞧着挺高兴的。” 梁芳点了点头:“行了,你也机灵些,万姑姑那边有什么事及时报。” “您老放心,我都省得。” 看看时辰也差不多了,梁芳起身,抖了抖衣袍,换上一副笑脸静静站到屋檐底下去。今天的日讲快要结束了。 太子殿下端坐着,手捏着书卷,翻动时手腕上的那截如意扣青丝手绳显露出来。 梁芳安静地注视这位太子。 从前局势未定,他们这些内侍心中也跟着摇摆。毕竟这站队就关系着生死。君不见从前景泰朝炙手可热的几位太监,自夺门之变后便没了性命。那时候他也只是默默做自己的事。 可是现在,眼前这位主子的地位算是奠定了。他陪侍在身边的时机刚刚好,再早一些,他全由万贞儿这种妇人陪着,没有他们内侍伺候的机会。晚一些的话,肯定会有其余内侍乘虚而入。这说明他命中注定能够大富大贵。 梁芳心想,总有一日他也要像万宫人那样获得太子殿下的信任,等到一朝化龙,便可跻身内相。当然,现如今还是要徐徐图之。 等到翰林讲书完毕,他便打起十二分的殷勤,上前给太子殿下奉茶。 朱见深只接过茶盏,并不多看他一眼。 梁芳揣摩着他的心思,笑着禀告:“殿下,这会儿的功夫秋千架已经立好了,万姑姑也高兴。” “嗯。”朱见深把茶盏随意往桌上一扔,径直起身往回走。 对于身边的内侍小心殷勤伺候,他的态度一直是淡淡的。虽然年岁不大,但经过那样多的变迁,朱见深已然明白了一个道理:天下熙熙皆为利来,为利散。 唯一的例外,是他的贞儿。 想到她的名字,朱见深不自觉地弯了弯嘴角。他沿着红墙一路往东宫走去,步伐很快。 等进到东宫之中,隔着一重宫阙,已然听见了笑声。 是万贞儿的笑声,他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朱见深几乎小跑起来,跑去见她。 庭间新安设的秋千架,秋千正高高地荡起来。 万贞儿正站在秋千上,双手紧握两边的绳子,高高得荡着秋千。她的马面裙裙摆被风吹得鼓起,夕阳照在织金的裙摆上,金灿灿的,夺目无比。 朱见深不禁驻足,微笑着欣赏着眼前的这一幕。 许是自觉自己是教养姑姑,要成熟稳重,平日里她多半是老成持重的模样,只有在单独和他在一起时会放松些。像这样畅快地嬉闹,是少见的。他的贞儿啊,虽然年岁长些,但是心仍是一颗赤子之心。 他就这样微笑地望着,后边的梁芳也不敢出声,生怕打扰了他。 直到秋千架上的万贞儿往后荡时,瞥见了他的身影,惊喜道:“殿下回来了。” 她从秋千上轻盈地跳下来,快步走向他:“多谢殿下的秋千架,奴婢很喜欢这礼物。” 礼物么?这样说也没错。朱见深笑望着她:“喜欢就好。” “殿下要不要打秋千?”万贞儿兴冲冲地问。 朱见深浅浅摇了摇头,柔声道:“我推你荡秋千。” 他执意要推秋千,万贞儿只得遵命,重新站回秋千架,朗声道:“殿下你用力推就是,奴婢能荡得高高的。” 朱见深答应一声,手按在她后腰,用力一推。万贞儿便乘着风高高得荡起来,笑声如铃,散在风里,和夕阳的碎金混在一处。 朱见深也笑,眯起眼睛望她。她荡到高处时,整个人都浸在金黄色的日光里,整个人像是燃烧起来一样。他心想,等他再长大一些,再长高一些,就能把她推得更高。 秋千飘过来、荡过去,光阴悄然滑过。三年后他再给她推秋千时,抬手已经可以轻轻松松触到她的鬓边。 “殿下!您又趁机摸我的头发。” 万贞儿回首望着他,好气又好笑。 这人如今仗着长得比她要高一个头了,越发的没大没小。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