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水早已经凉透。
可握住杯壁的那只手,稳得纹丝不动。
晚上七点,寿宴渐近尾声。
洪老爷子精力耗尽,九姑搀扶着退往后堂休息。洪薇留下来应酬宾客,一桌一桌走动敬酒,话少,分寸却拿捏得分毫不差。
行至七叔桌前,脚步微微一顿。
七叔立刻站起身,举杯,脸上一副十足的诚恳:“大小姐,我敬你。”
洪薇依旧没有举杯。
“七叔,我记得你的腿一向不大利索。”她忽然开口。
七叔脸上的笑意骤然凝固。
“当年,是我父亲亲手打断的,是吗。”
一句话落,周遭空气骤然冷却。
短暂错愕之后,七叔重新扯出笑意,仰头把杯中酒一饮而尽,缓缓落座,甚至抬手拍了两下手掌。
啪啪两声,在安静大厅里格外突兀刺耳。
“大小姐说得没错。”他听不出喜怒,“有其父必有其女,是义和堂的福气。”
洪薇静静看着他,一言不发。
七叔脸上笑意犹存,唯独一双眼睛,沉得望不见底。
八点,寿宴正式散场,不少人依旧留在厅内喝酒闲谈,迟迟不愿离去。
洪薇立在墙角,送走一批客人,想寻片刻喘息。
大堂人声尚未散尽,满叔守在柜台对账,伙计收拾着狼藉的桌面。
“大小姐,喝杯茶。”满叔端来一杯热茶。
“多谢。”洪薇接过,浅浅饮下。
“大小姐今日气度,整个北角都在谈论。”
洪薇淡淡一笑,没有接话。
她走到窗边,点起一支烟。窗外霓虹次第亮起,暗红的光漫过夜空。烟雾升腾,在灯火之下慢慢消散。
九七,还有三年半。
她心底默想。
三年半之后,这座城市会走向何方,义和堂会是什么命运,她自己又会落得何种结局,全都是未知数。
但有一件事,她无比确定。
自今夜起,再无退路。
烟蒂摁灭在窗台,她伸手想去拿茶杯。
就在这一刻,酒楼大门口轰然响起一阵骚动。
洪薇抬眼望过去。
几道人影迈步走进来。
为首男人一身雪白西装,在满场暗沉唐装之间,刺目的白。
身后两名年轻手下,双手揣在衣襟之下,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声响。
满叔快步靠近,压着气息低声提醒:“大小姐,是东升会的人。”
洪薇沉默,将茶杯轻轻搁回窗台。
她并不认得这个白衣男人。可敢选在老爷子寿宴将近落幕的时刻登门,要么假意贺寿,要么,便是专程来掂量新任话事人的分量。
无论哪一种,今夜,注定不会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