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庙街。
霓虹灯管杂乱交错,大牌档支在人行道上,一排排褪色塑料折叠桌椅摊开在地面。洪薇立在档口前,静静站了数秒。
她几乎不曾来过这种地方。
义和堂的大小姐,往来向来是酒楼包厢、茶楼雅座。
这种街边大排档,只属于父辈搏命打滚的旧年月,从来不属于她。
“坐。”周立新已经拖过一张塑料凳坐下,二郎腿随意跷着,抬眼看见她僵在原地。
洪薇望向他。
方才谈判时一身笔挺西装已经换下,此刻一件简单黑T恤配牛仔裤,脚上还是那双波鞋。
跟北角茶楼包厢里面那个沉敛周旋的东升会话事人,判若两人。
“你这身打扮。”
“来庙街穿西装,会被当成冤大头。”周立新淡淡道,伸手拍了拍身侧空凳子,“放心,这里碰不到义和堂的熟人。没有人认得你。”
洪薇迟疑片刻,终于落座。凳子压得微微下陷,桌下空间逼仄,她的膝盖无意撞上他的。
“不好意思。”
她稍稍向后挪,把腿偏向一旁。周立新没有说话,唇角极轻地往上挑了一下。
“老板!”他朝档口里面扬声喊,“豉椒炒蚬、椒盐九肚鱼,虾酱通菜,两碗云吞面。”
“收到——”后厨传来洪亮的吆喝。
周遭人声喧腾,杯盏碰撞、说笑叫闹此起彼伏。
锅气、酱料浓香混杂地上水渍与啤酒的气味扑面而来。
洪薇一身黑色外套,和周遭烟火气格格不入。
可她留意打量四周,来往路人各顾各的吃喝谈笑,并没有人特意投来目光。
在这里,她仅仅只是一个普通女人。这种陌生的松弛感,沉甸甸落在心上。
“你怎么找到这处档口。”
“十八岁刚出来混的时候,我在这里做过活。”周立新道。
“在大牌档打工?”
“端过一个月盘子。”他语气散漫,“后来老板抓到我偷吃炒蚬,直接把我炒鱿鱼。”
洪薇忍不住浅浅笑出声。
“你还会偷吃。”
“炒蚬实在太香,忍不住。”他随口答,口吻是地道市井口语。
坐在大排档的灯光底下,他身上那层话事人的距离感一层层褪掉。不再是谈判桌上权衡利弊的周立新,只是一个在庙街摸爬滚打长大的男人。
菜陆续端上桌。豉椒炒蚬热气腾腾,椒盐九肚鱼炸得金黄,虾酱通菜还冒着袅袅热气。
洪薇拿起筷子,夹起一只蚬肉放进嘴里。鲜辣的滋味漫开舌尖,她愣了愣,又再夹起一只。
“味道如何。”周立新看着她。
洪薇没有答话,只顾着吃。周立新低笑一声,也拿起筷子。
“老板,两支蓝带。”他又朝里面喊。
洪薇抬眼。
“我开车过来。”
“我送你回去。”周立新道,“今晚值得喝两杯。”
啤酒送上来,玻璃瓶外壁凝满水珠,是六月香港闷热夜晚独有的凉意。
周立新拿筷子头娴熟撬开瓶盖,把其中一瓶推到洪薇面前,动作熟稔,像是在这里开过无数次酒瓶。
洪薇没有拿杯子,直接对着瓶口抿下一大口。
冰凉的麦芽滋味漫过喉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