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凝,墨色月光透过雕花窗棂,浅浅落满清冷的书房。
远徵方才与盛长枫坦诚心绪,一番话说得坦荡又决绝,将二人之间那层朦胧的隔阂彻底挑破。待盛长枫心绪纷乱、失魂落魄离去后,书房便只剩一室死寂。
他孤身端坐在梨花木案前,身上一袭玄色长衫,未束玉带,整个人透着一股疏离淡漠的清冷。案上烛火摇曳,明明灭灭的光影落在他清冷精致的眉眼上,掩去了几分平日的温和,只剩深不见底的沉静。窗外晚风穿廊,卷起细碎帘响,却吹不散书房里沉沉的静谧,他垂着眼,指尖轻叩桌面,无人知晓他心中所思所想,只周身萦绕着一派波澜不惊的漠然。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悄无声息自夜色中潜入,落地无声,单膝垂立于书房中央,正是贴身暗卫暗一。
暗一音色低沉肃穆,不带半分多余情绪,低声禀报道:“主子,最新消息,邕王与兖王已然同时出手,双双对宗室赵宗全难,暗中步步施压,意在斩断其入京承嗣的可能。”
这话平静落下,却牵扯着整个京城暗流涌动的储嗣大局。
远徵闻言,垂着的眼眸微微抬了抬,烛火映在他澄澈又幽深的瞳仁里,没有半分意外,似是早已预料到这般局面。他沉默片刻,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凉薄的弧度,语气轻缓,却字字笃定,带着不容置喙的算计:“那就帮他们一把。”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眼底精光一闪,缓缓道出心中全盘布局:“我要留赵宗全一命,保他平安,让他有苦可诉、有冤可告,能稳稳站出来,将邕、兖二王的野心与手段公之于众。但与此同时,彻底斩断他所有继承大统的可能性。”
既要借赵宗全搅乱二王的谋储棋局,让朝堂纷争愈演愈烈,又绝不留半分隐患,不给其登顶的分毫机会,步步为营,尽掌全局。
暗一心领神会,俯身沉声应道:“是,属下即刻安排。”
话音落,黑影一闪,转瞬便消失在夜色之中,来去无痕。
书房重归寂静,远徵依旧端坐原处,静静望着跳跃的烛火,静待明日风起,朝堂变局。
翌日天光澄澈,晴光正好。
盛家私塾之内,窗明几净,朗朗书声方才停歇,满室清雅书香萦绕。
庄学究端坐于前方讲学案几后,一身素色儒衫,须花白,神色儒雅庄重。他缓缓放下手中书卷,目光温和扫过堂下端坐的一众世家子弟,神色看似寻常,眼底却藏着几分深思。
片刻后,庄学究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平缓:“老夫今日问诸位一个问题,只是你我师生私下闲谈,不传外人、不涉朝堂,诸位大可直言本心,无需拘谨避讳。”
话音一出,堂下众人皆是微微一怔,纷纷抬看向先生,面露好奇。
性子最是爽朗直率的顾廷烨当即率先抬手,朗声问道:“先生,不知是何等问题?”
庄学究轻轻抚着颌下长须,目光悠远,缓缓道出:“尔等皆是读书明理之人,不妨论一论,古往今来,皇室传承,究竟是立嫡为正,还是立贤更佳?”
此言一出,宛若平地惊雷!
立嫡立贤,乃是历代朝堂最敏感、最凶险的储嗣议题,向来是百官慎言、学子避谈的禁忌话题。
满堂少年瞬间哗然变色,人人面露惊惧,纷纷敛了神色,垂屏息,不敢妄言。整个私塾方才的轻松氛围一扫而空,瞬间变得静谧凝重,落针可闻。
众人皆是心头震动,万万没想到庄学究竟会当众问出这般敏感至极的问题。
见众人惶恐拘谨、不敢言语,庄学究淡淡开口安抚道:“诸位无需惊慌。不过是书房私论,并无大碍。何况我大宋如今正处此局,当今官家子嗣单薄,无亲生皇子承继大统,过继立储之事迫在眉睫,这立嫡立贤的争议,本就是眼下朝堂核心难题,你们读书论道,聊聊见解,无伤大雅。”
听闻先生此言,众人心中惊惧稍缓,渐渐放下几分顾虑。
素来恪守礼法、熟读圣贤书的盛长柏,最先正色开口,字字有据,沉稳笃定:“学生以为,立嫡为万世正理。嫡庶有序、长幼有别,乃是周礼所定、圣贤所传。立嫡则名分既定、礼法分明,朝堂无争、宗室不乱,可绝天下觊觎之心。若废嫡立贤,贤能无固定标准,人人皆可自贤,日后必会滋生纷争,祸乱朝纲。”
一旁的盛如兰虽性子娇憨,却也自幼习礼,连连点头附和,轻声说道:“长柏哥哥所言极是,规矩礼法最是重要,有既定规矩,才不会乱了章法,朝堂亦是如此。”
温润端方、恪守世家礼教的齐衡亦是颔赞同,眉目清正,缓缓补充:“礼法为江山根基,立嫡守序,方能稳固国本。历朝历代,但凡轻言废嫡立贤,多半会引宗室之乱、朝堂内耗,得不偿失。”
三人言辞恳切,引经据典,皆坚定不移地站在立嫡守序的立场,句句贴合圣贤礼法、王朝纲常。
待到三人话音落下,堂下众人目光齐齐看向素来不拘礼法、性情桀骜洒脱的顾廷烨。
顾廷烨挑眉思索片刻,毫无拘谨之色,坦荡直言,观点全然不同:“依我看,乱世求稳当守礼立嫡,可如今局势特殊,自然该择优而立。单看如今京中最有望承嗣的两位王爷,邕王与兖王,高下立判。”
他语气直白坦率,毫无世家子弟的迂回扭捏,侃侃而谈:“邕王子嗣繁茂,儿孙满堂,若是登顶,日后国嗣兴旺,江山传承有序。可兖王不同,膝下仅有一位世子,且那世子自幼体弱多病,常年药石不离身,身子孱弱不堪,能否安稳长大尚且未知。”
顾廷烨条理清晰,句句戳中要害,接着说道:“当今官家,便是因为无子,才落得如今需要从宗室过继子嗣、朝野动荡的局面。若是此番让兖王继位,他日兖王世子若是早夭或无后,大宋便会再次陷入无嗣立储、纷争不断的困局,这旧祸重演,何其不智?如此看来,自然是邕王更为合适。”
说完这番话,顾廷烨细细琢磨片刻,越想越觉得自己所言有理,当即重重点了点头,一脸笃定赞同的模样,浑然不觉自己这番直白议论,早已牵扯进京中最凶险的储位纷争,句句落在旁人耳中,已然掀起了暗藏的风波。
满堂寂静,众人各怀心思,有人默然深思,有人暗自心惊,小小的盛家学堂,已然悄然卷入了大宋暗流汹涌的立储棋局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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