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他说,“明天我想带爸去给姥爷上坟。”
“好。”
“后天我想带爸去我们学校看看。”
“好。”
“大后天——”
“小麦,”沈秋声打断他,“不急。以后有的是时间。”
以后有的是时间。
这句话,迟了十六年,终于落在这间老房子的西屋里,落在桐花坠地的声音里,落在我和这个男人的对视里。
第二天早上,我被一阵香味熏醒。睁开眼,西屋的床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厨房里传来声响。
我披衣走过去,看见沈秋声系着我爸的旧围裙,在灶台前煎荷包蛋。小麦站在旁边,端着盘子接。灶台上的锅里煮着面条,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起来了?”沈秋声回头看我一眼,“面马上好。”
他煎蛋的动作很熟练,锅铲翻了两下,一个两面金黄的蛋就卧进了盘子里。
“小麦说你喜欢吃焦一点的。”他说。
我倚着厨房的门框,看着他。围裙系在他身上有点小,带子在腰后打了个结。灶火映着他的脸,把眼角的皱纹映得更深了些。他低头往锅里磕第二个蛋的时候,后脑勺的头里露出几根白。
十六年前,他还是个连面条都不会煮的年轻人。那时候我们在一起,我做饭,他洗碗,他说这辈子都学不会做饭。我说那你就找个会做饭的媳妇。他说我不要,我就要你。
后来他娶了别人。听说他前妻也不太会做饭,家里常年请着保姆。
可现在他站在我家漏水的厨房里,系着我爸的旧围裙,给我煎荷包蛋。
面条端上桌。三碗面,三个荷包蛋。他把自己碗里的蛋夹给小麦,小麦又夹回来,推了两个来回,最后落在桌上。
“爸,你吃。”小麦说,“我吃一个就行。”
沈秋声低头吃面,吃着吃着,一颗眼泪掉进碗里。他没有擦,就着那滴眼泪把面吃完了。
吃过早饭,我们三个人上山。
四月的后山,桐花开得漫山遍野。白的粉的,层层叠叠,把整座山裹成一朵巨大的云。我爸的坟就在桐树林边上,坟头长满了青草,草丛里开着几朵不知名的野花。
小麦把供品摆上,点了香烛。纸钱烧起来,灰烬被热气托着,飘飘悠悠升上去,和桐花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灰哪是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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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秋声跪下去,额头触地。
“叔,”他说,“我来晚了。你替我养了十六年孩子,我连一杯茶都没给你端过。”
他的声音闷在泥土里。
“小颖跟我说,你走的时候拉着小麦的手说,姥爷有孙子了。”他抬起头,看着墓碑上的字,“叔,你放心。从今天起,我替你照顾他们娘俩。”
风穿过桐树林,花瓣落了我们一身。
小麦走过去,把他爸扶起来。两个人并肩站在坟前,阳光从桐花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下山的时候,小麦走在最前面。十五岁的少年腿长脚快,一会儿就走出去老远。他站在山坡上回头喊我们,声音在山谷里回荡着,惊起一群鸟,扑棱棱飞过头顶。
沈秋声站在我旁边,看着儿子的背影。
“小颖,”他说,“十六年了,你怨过我吗?”
我看着远处。青塘镇的屋顶在桐花间露出一角,炊烟袅袅升起来。
“怨过。”我说,“小麦半夜烧,我一个人背着他走十里路去卫生所的时候,怨过。他上幼儿园,别的孩子都有爸爸接,他问我爸爸去哪儿了的时候,怨过。我爸走的那天,他握着我的手说小颖,爸对不住你的时候,最怨。”
沈秋声没有说话。
“可后来就不怨了。”我继续往前走,桐花在脚下沙沙作响,“怨一个人太累了。我要上班,要带小麦,要照顾我爸。没有力气怨。”
他跟上我,和我并排走着。
“那现在呢?”
“现在?”我偏过头看他,“现在看你系着我爸的围裙煎蛋,觉得有点好笑。”
他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笑容在他脸上荡开,把眼角的皱纹挤得更深了。
“那就多看看。”他说,“以后天天系给你看。”
下山的路很长。桐花一直落,落在我肩头,落在他头上,落在我俩之间那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上。
走到村口的时候,张婶又倚在门框上嗑瓜子。看见我们三个人一前一后走过来,她的瓜子壳掉了一地。
“小颖啊,”她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那个人真是小麦他爸?”
“嗯。”
“那他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