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了。回来找我们。”
张婶的嘴张成了一个o型。半天才合上,又嗑了一颗瓜子。
“也好,”她说,“也好。你吃了这么多年苦,也该轮到他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张婶把瓜子壳吐掉,拍了拍我的手背。
“小颖,你爸要是还在,看见今天这样,肯定高兴。”
我鼻子一酸。
“张婶,你帮我看着点小麦,我跟沈秋声去趟县城。”
“去吧去吧。小麦我替你看着。”
我让小麦去张婶家待着,跟沈秋声上了那辆黑色轿车。车里有一股淡淡的烟草味,后视镜上挂着一枚平安符,红绳已经褪了色。
“你抽烟了?”我问。
“戒了。”他说,“戒三年了。车里这味道散不掉。”
他动车子,驶出村口。青塘镇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片桐花的颜色。
车子开上通往县城的大路。路两边的梧桐树新叶初,嫩绿嫩绿的,在风里翻着白肚皮。
“去哪儿?”他问。
“去你厂里看看。”
他没说话,打了转向灯,车子拐进一条窄路。路两边是些老旧的厂房,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有几间已经废弃了,窗户玻璃碎了一半,门板上长出了青苔。
他的家具厂在最里面。一间改建过的厂房,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写着“秋声木业”四个字。字是他自己刻的,我认得他的笔迹。
厂里不大,十来台机器,五六个工人。堆着一些半成品的桌椅板凳,空气里弥漫着木屑和油漆的味道。
“刚开始做,规模小。”他有些不好意思,“等这批课桌椅交了货,资金周转开了,我想再添两台设备。”
我走进去,摸着那些刨光的木板。木纹在掌心下起伏,温温的,带着树木残余的生命。
“沈秋声。”
“嗯?”
“你真的想好了?”
他站在一堆刨花中间,阳光从厂房的铁皮屋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肩膀上。
“想好了。”
“我不年轻了。三十八了,带着个十六岁的儿子。你完全可以找个更——”
“田颖。”他打断我,走过来,站在我面前,“我从十六年前就想好了。”
刨花在他脚下出细碎的声响。
“那年我跟你分手,不是因为不爱你。是因为怕。”他的眼睛直直看着我,“我家里三个弟弟,母亲常年卧病。你爸是老师,你读了高中,长得好看,心气也高。我怕你跟着我吃苦,怕你有一天后悔。”
“所以你替我做了决定。”
“是。”他说,“我替你做了决定。这是我欠你的。”
他伸出手,手心里躺着一枚钥匙。
“厂里的钥匙。你要是愿意,从今天起,这个厂有你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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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那枚钥匙。黄铜的,磨得亮,串在一根红绳上。
“另一半呢?”
“另一半给小麦。”他说,“等他将来上大学、娶媳妇,我给他攒着。”
厂房外面,有人在喊沈老板。他应了一声,把那枚钥匙放进我手心里。
“你先拿着。我去看看什么事。”
他走出去,我跟在后面。门口停着一辆小货车,车上装着木材。工人正往下卸货,看见他出来,招呼了一声。
我站在厂房门口,看着他走过去帮忙。他脱了夹克,只穿一件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扛起一块板材的时候,后背的肌肉绷起来,把衬衫撑出棱角。
阳光很好。照在他身上,把他鬓角的白照得更明显了些。
我把钥匙挂在了脖子上。红绳贴着皮肤,凉凉的,又慢慢被体温焐热。
回去的路上,车子经过县城那家市。沈秋声把车停在路边,看着市门口进进出出的人。
“就是这里。”他说,“前年我站在那个货架后面看着你。你从梯子上下来,给人拿了一包饼干。你笑了一下,说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
他转头看着我。
“那时候我就想,这辈子要是还能看见你对我笑,让我做什么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