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封:今天手被刨床刮了一下,缝了三针。不疼,你别担心。
第三封:厂里来了个四川的女工,老是给我带饭。我跟她说我有对象了,在老家等着我。
第四封:小颖,我有点怕。怕我配不上你。你爸是老师,你将来肯定要找一个有出息的人。我再怎么干,也就是个木匠。
第五封:我妈又住院了。弟弟们的学费还没着落。小颖,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第六封很短:县里有人给我介绍了一门亲事。女方家里条件好,答应帮衬我家里。小颖,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后面就没有了。
我把信一封一封叠好,放回铁盒子里。铁盒子盖上,生了锈的铰链出细小的摩擦声。
门外传来车子的声音。小麦推门进来,穿着一身新衣服,蓝白条纹的t恤,深色裤子。他长手长脚的,穿什么都好看。
沈秋声跟在他后面,手里拎着几个袋子。
“妈,爸给我买了三套!”小麦的声音里全是欢喜,“还买了一双球鞋!”
我看着他笑。少年在堂屋里转了一圈,展示新衣服。
“好看吗?”
“好看。”
沈秋声把袋子放在桌上,挨着我坐下。
“也给你买了一件。”他递过来一个袋子。
是一件藕荷色的连衣裙。我很久没穿裙子了。
“试试。”他说。
我拿着裙子进了里屋。裙子是棉布的,摸上去软软的。穿在身上,长短刚好,腰身收得也合适。我站在镜子前看了看,镜子里的人有些陌生。
推门出去的时候,沈秋声正在和小麦说话。听见门响,他转过头来。
然后他不说话了。
“怎么了?”我低头看了看,“不好看?”
“好看。”他的声音有点哑,“跟十六年前一样好看。”
小麦在旁边嘿嘿笑。
“妈,明天你就穿这个去县城。”
“去县城干什么?”
“爸没说。他让我别告诉你。”
我看着沈秋声。他低下头,假装去整理桌上的袋子。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月光从窗纱里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桐花的影子在窗纸上摇摇晃晃,像谁在窗外面招手。
西屋的灯也亮着。隔着墙壁,隐约听见小麦和他爸在说话。声音低低的,听不真切。
后来西屋的灯灭了。又过了很久,我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小颖,睡了吗?”
是沈秋声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没应。
他等了一会儿,脚步声远去了。
第二天一早,小麦就把我推进里屋,让我换上新裙子。沈秋声又系着围裙煎蛋,这回煎了四个,每人两个。
车子开出青塘镇的时候,张婶在门口冲我挥手,笑得意味深长。
“你们到底要去哪儿?”我问。
小麦抿着嘴笑,不说。沈秋声专心开车,后视镜里的眼睛弯了弯。
车子开进县城,穿过几条街,停在一栋楼前面。我抬头一看,是县民政局。
“沈秋声——”
他下了车,绕到我这边,替我拉开车门。
“田颖,”他站在我面前,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镶了一道金边,“我欠你一张结婚证。欠了十六年。”
我坐在车里,仰头看着他。他身后,民政局的玻璃门上贴着红色的喜字,被阳光照得透亮。
“你想好了?”我问。
“十六年前就想好了。”
“我不年轻了。”
“我也不年轻了。”